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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山林間悄悄過去了。
最初的男孩,總是一口氣說上許多話,腳步急、聲音響,有什么情緒都寫在臉上。那時的勿棲會坐在屋前,靜靜聽他講夢里的魚、村里的雞、姥姥的牢騷與他自己的小煩惱。那時他的影子還短,聲音未變,總愛仰起臉對著陽光瞇眼。
后來日子慢慢長了起來。春花謝過又開,夏蟬鳴過又靜,秋葉落了再綠,雪曾覆滿小屋,又再融化不見。他從瘦小的孩子長成少年,身形抽高、眉眼也漸漸收斂起來,不再總是滔滔不絕,而是偶爾沉默,像在權(quán)衡什么;說話時會停頓一秒,像在斟酌用詞。
有一回,他望著勿棲的側(cè)臉出了神。
那人像是從來沒變過──發(fā)長一樣,眼神一樣,連指尖撫杯的動作都一樣。他忽然脫口問了一句:「你……怎么都沒變?」
勿棲靜靜看向他,眼神沒有閃躲,卻也沒有回答。
少年沒再問,只是自那以后,他看向勿棲的眼神中,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情緒,像是驚訝,也像是在思索什么更深的東西。
他記得姥姥說過的傳說,也記得懷中那封代代相傳的竹簡。他知道,也許有些線索,已然指向了某個答案。可每當(dāng)他想從懷里取出竹簡,交給眼前這人,手指總在某個瞬間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忘記,而是因為猶豫——甚至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害怕揭開真相,還是捨不得讓這段關(guān)係走到終點(diǎn)。
他怕一旦交出竹簡,一切就像任務(wù)般結(jié)束。怕這段陪伴,是命定的重逢,而非真正的選擇。更怕自己喜歡的那個人,其實(shí)從來不是「人」。
但情感卻像溪水潛行,不管他如何迂回退讓,終究在某個夜里靜靜涌上心頭。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再只是期待見面、等待回應(yīng),而是會因?qū)Ψ揭宦曅Α⒁痪涑聊剂吭S久。他開始害怕改變,也害怕原地不動。所有懷疑都還沒來得及解開,愛卻已經(jīng)悄悄生了根。
他還是天天上山,也還是會笑,只是笑里多了一層藏不住的情緒,像是依戀,也像是遲疑。
那天,他坐在溪邊的石上,陽光從樹葉縫隙間落下,斑駁地灑在地面與水面,風(fēng)輕得像是一場夢未醒的尾音。
勿棲坐在他對面,發(fā)絲隨風(fēng)輕輕拂動,神情如常。
他終于又低聲問了那個問題:「……你真的,一直都不曾變老嗎?」
勿棲依舊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像是輕輕地繞過了問題,又像是早知他遲早會再問。
那一笑,讓少年心底某處靜靜松動。他忽然明白,這份沉默早已裝不下太多東西,不只是懷疑,還有太久不敢言說的情感。
他垂下眼,收起竹簡,指尖微微收緊,像要將什么重新壓回心底。他不確定這句話說出口是否是他能承擔(dān)的結(jié)局,但他確定,不說出口才是更深的懊悔。片刻后,他站起身,看向勿棲。眼神專注,語氣平靜,卻像是終于走到某個終點(diǎn)的旅人,準(zhǔn)備開口。
那句話,在林風(fēng)與陽光之間,悄然浮現(xiàn)。
他低聲說出口時,聲音并不顫抖,也沒有猶豫,只是靜靜的,像是風(fēng)掠過水面,不驚不擾,卻在說出口的那一瞬,在心里投下了一枚無可挽回的石子。
勿棲坐在他對面,日光穿過林葉斑駁灑落,落在他肩頭與發(fā)間,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嘴角微微上揚(yáng),像是聽見了什么早已預(yù)料的答案。他沒有驚訝,沒有躲避,只是淡淡地笑了,柔和得像每個與他共度的清晨與午后。
但那個笑容,忽然遲疑了片刻。
下一瞬,勿棲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不知從哪里吹來的風(fēng)驟然驚擾。他輕輕將手掌掩在胸口,原本安靜如止水的神情,微微一動,像是確認(rèn)了什么早已知曉的事實(shí)。那不是驚訝,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種平靜的接受——他知道那一刻終究會到來。
劇痛悄然涌現(xiàn),從胸口深處向四肢擴(kuò)散,如細(xì)小的裂縫,在體內(nèi)無聲地蔓延。他沒有掙扎,只是看向少年,像是在迎接一場漫長旅程的終點(diǎn)前,想要能記住什么。
少年怔住了。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覺得那個微笑好像有些不對勁,又像是那一笑過后,空氣忽然變得沉重起來。然后他看見勿棲的手——那雙曾無數(shù)次端茶、撫書、輕觸他發(fā)尖的手,微不可察地顫抖著。
他立刻靠近,手剛要伸出,卻在靠近的瞬間猛地停住。
勿棲看向他的眼神依舊帶著那種熟悉的溫柔,像是多年來無數(shù)次午后對他微笑的那個人。
他的胸口已緩緩現(xiàn)出一道裂紋,如乾土逢雨,從皮膚深處生出細(xì)碎的痕跡,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外蔓延。那裂痕沒有血,卻透著刺目的白光,如同某種禁忌的封印,在破碎的邊緣顫動。
他想起了五百年前的過往。
狐貍妖第一次遇見那個人,是在一棵樹下。那天暮色初落,天光尚未完全沉入山脊。他受了傷,靈力潰散,身形不穩(wěn),最后跌回原型,蜷在落葉之間,喘息微弱。
腳步聲踏過林間時,他幾乎已無力睜眼。但那人還是走近了,蹲下身,在滿是枯枝的地面輕聲問:「是你讓這里的鳥都安靜了嗎?」
狐貍妖費(fèi)力地張開眼,一雙手隨即伸來。他掙扎了一下,本能地抬爪抓去,利爪在那人腕上留下一道傷痕。對方卻沒有后退。
「嘶——」那人看了看傷口,卻沒有絲毫不耐的神情。
他撕下一截布巾,單手包住傷口,然后再次伸手,將狐貍小心地抱了起來。懷抱是溫的,氣味乾凈,那人沒有穿道袍,卻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個修行人,甚至不必用靈力感知,狐貍妖從他掌心的氣息就知道了。
可他沒有掐訣,也沒有驅(qū)趕,只是靜靜地說:「別怕,我不是來傷你的。」
狐貍妖半信半疑地望著他,耳尖微動。那人抱著他,一步步走過山徑,走得極慢,像是怕他顛簸,或怕他疼。落日馀光映在那人的輪廓上,眼神清亮,神情從容,像是不曾懼過妖,也不曾與妖為敵。
那天夜里,他被帶進(jìn)了屋。
這屋子不大,卻極乾凈,有一桌一榻,一爐一壺,墻上掛著草藥與符紙。道士將他放在爐邊軟墊上,又從柜中取出藥草與布巾,動作熟練而溫和。
狐貍妖睜著眼看他,瞳仁細(xì)細(xì),尾巴微微捲起,仍未解除戒心。
那人一邊磨藥,一邊笑著說:「你是不是在想,我為何沒先給你貼符?」
他語氣輕慢,像是在與老友間話,沒有半點(diǎn)試探。
「我不與那些無聊的道士為伍,見妖便斬、捉了便曬,還要四處炫耀自己降了什么精怪。我只信一件事——不害人的妖,也是珍貴的命。」
狐貍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眼底仍留著狐類的警惕。但那夜他沒有離開,甚至在藥香與爐火的氤氳中沉沉睡去。
傷勢恢復(fù)得很慢,他本能地想離開,卻又總在天未亮前悄然折返。那人什么都沒說,只是在屋后種了些草藥,在屋前放了一隻乾凈的陶碗,早晚添水,添肉,像是早已預(yù)知這份來去無聲的同居。
狐貍妖有時會窩在屋簷上,有時躲在廚房角落,無聲地看他煮粥、抄經(jīng)、或站在屋外看云。他漸漸學(xué)會辨認(rèn)那人的腳步聲、咳嗽聲,甚至能在聽見木門關(guān)合的聲響時,猜出他今日心情是否沉穩(wěn)。
他一開始是戒備的,后來卻開始等待。
等他推門,等他笑著喚自己一句「狐貍啊」,等他半夜夢中輕聲說話——語意聽不真切,卻總讓他安下心來。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能持續(xù)多久,也漸漸沒想過離開。
他第一次變作人形,是在春末。
屋外新雨初霽,山花開得繁盛。狐貍妖站在房中,一身赤裸,發(fā)濕未乾。門被推開時,那人站在門口怔了半晌,接著走近,什么都沒說,只伸手擁住他。
他的體溫微涼,懷抱卻很緊。那人低頭吻他,手指穿過他濕漉的發(fā),動作像是在握住什么極其脆弱的東西,既貪婪,又小心。
狐貍妖不懂這些動作的意義,只知道那天,道士笑得很開心。
隔日,道士帶回一件衣裳——是件淡紫色的長裙,質(zhì)地柔軟,袖口寬大。道士將它遞給他時,只輕聲道:「穿著吧,人類的規(guī)矩。」
他點(diǎn)點(diǎn)頭,動作聽話,當(dāng)裙擺剛穿到腰際,那人忽然又將他抱住,吻得更深了一些。
狐貍妖沒說什么。他不太懂什么叫做愛情,只知道自己已習(xí)慣這間屋,習(xí)慣這人的氣味與聲音,習(xí)慣他的笑與沉默。若這便是人類的喜歡,他便愿意學(xué)。
那之后,他不再變回原型。為了那人,他愿意長久地待在人類的樣貌里。他甚至中斷了修行——那場將于千年圓滿的道途,他輕輕地放下了,只為能再多待在那人身邊一下。
屋外的世界于他無聲無息。他足不出戶,不與人言,道士也從不讓外人見他。他從不問原因,只將這些都當(dāng)成「人類的規(guī)矩」,一一記下,謹(jǐn)慎遵守。
他不挑食,即使那些乾糧草根對他而言毫無滋味,也未曾皺眉。道士給什么,他便吃什么,甚至一語不發(fā)地笑著將空碗推回去,像是在說:「我很滿足。」
他總是這樣溫馴。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當(dāng)那人將他壓在身下、氣息灼熱、動作急切,他才會抬眼望著他,聲音極輕地說一句:「我喜歡你。」
有時他換個說法:「我愛你。」
那人總不回應(yīng)。只是低頭吻他、擁他,像是要將這具身體拆解入骨,卻從不觸碰他眼里的情意。但他不在乎。
只有一次,他伏在他身上,道士望向窗外,忽然低聲自語:
「……妖影似人,情深勿棲。」
聲音很輕,像是讀書時無意唸出的詩句,又像是對自己說的一句嘆息。
他聽見了,眉心微蹙,努力在腦海里翻找這些字的含義。
「我是妖,學(xué)著像人,也對你情深,那……我就是『勿棲』嗎?」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發(fā)。
如此隨意,卻像是一句認(rèn)可,替這段無名的關(guān)係,給出了一個再不能回頭的名字。
一隻蛾精降落在窗框上,化作女子模樣。她眉眼冷峻,穿著一襲墨衣,眼神望向狐貍妖時,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哀憫。
「你還不走嗎?」她問。
狐貍妖沒有回答,只淡淡地說:「我有的是時間。」
蛾精沉默片刻,最后只留下一句:「他是人類。」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某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shí)。
她走了,像是早已知道結(jié)局。
后來的日子模糊不清。也許是幾年,也許只是幾個月,又或者,只過了幾天。
某個午后,道士推門進(jìn)屋,身后跟著一名女子。
她年輕、美貌,眼神明亮,穿著潔白的衣裳,腳步輕盈,卻毫不膽怯地走進(jìn)那棟屋子,如同主人回家。
狐貍妖站在廊下,一眼便看見她——他什么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女子見著他,似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又微笑,但那種笑充滿敵意與嘲諷,狐貍妖不知道為什么她要這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