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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窗外無光的夜晚,咬著牙狠狠地說到:“我知道你們在哪里了?!?
離開林月家返回的路上,吳華開始慢慢冷靜清醒下來,同時也為剛剛的魯莽和不理智感到一陣后怕,一片漆黑的鎮(zhèn)上,剛才在林月臥室亮起的燈十分的扎眼。
從小吳華便是一個早熟而沉穩(wěn)的孩子,讀了警校后更是如此,剛才急于找到林月,所以平日的冷靜和理智瞬間就拋到了腦后,不過他自己也知道并不只是因為著急驗證線索,林月失蹤的這幾個月,他其實一直就是這樣心神不寧,現(xiàn)在看來,只能祈禱深夜沒人會注意到林月家那盞亮起的燈了。
回到家,吳華并沒有回房睡覺,而是偷偷到堂屋取了家里柴油艇的鑰匙,便直接往海邊的養(yǎng)殖場趕去,在猜到林月的藏身之處后,吳華現(xiàn)在是一刻都不想再等待。
大海深沉,柴油發(fā)動機帶起的白浪在身后翻滾,而隨著離岸越來越遠,吳華開始有些不安,他一心想著要找到林月,可是如果等會兒真的找到她,他又該說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獨自出海的經(jīng)歷,吳華并不欠缺,但是深夜獨航,這還是第一次,雖然不斷地調(diào)整著自己的呼吸和心緒,但是當東離島巨大而又猙獰的黑影出現(xiàn)在眼前時,他還是免不了倒吸了一口涼氣。
回望了一下西南方向已經(jīng)只剩一個光點的東海漁港燈塔,又和記憶中的水彩畫比對了一下,吳華最終確認了方位。
東離島其他地方的情況不得而知,不過他現(xiàn)在停船的東南角的確不適合靠岸上島,亂生的礁石仿佛潛伏在海面上的怪獸,阻擋著他的去路,而海浪擊石發(fā)出的陣陣低鳴,仿佛也在控訴著他的擅自闖入。
吳華沒有再浪費時間去找其他的上岸點,因為如果林月和林星真的在島上,他不想做出更多的動靜讓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的到來。他把船開到右前方礁石偏少,離岸相對近的地方下了錨,又用纜繩將船固定在了一塊礁石上,然后咬了咬牙淌水上了岸。
東離島是東海的禁地,在吳華印象中還沒聽說過有誰曾經(jīng)犯忌私闖過,雖然他并不迷信,但是作為土生土長的東海人,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敬畏的,不過在踏上岸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擔心和顧慮就已消失,而找到林月則是他腦中所思考的唯一事情。
雖然是深夜,但是借著月光,還是可以勉強辨別方向,看清前路。讓吳華頗為意外的是,這島上竟然布滿了綠植,甚至還有不少高大的樟樹,這對于沿海的島嶼來說,已經(jīng)是非常難得了,如果不是因為禁島的原因,想必這里應該早就被開發(fā)了。
有了綠植和森林,就意味著島上很大幾率可以找到淡水水源和食物,在島上的生存也就成為了可能,這一點,更讓吳華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同時他也非常好奇,林月姐弟倆是如何找到這樣一個天然庇護所的,而且從之前的水彩畫來看,他們來這里并不是一次兩次。
茂密的綠植雖然為島上的生存提供了方便,不過此刻卻給吳華帶來了不小的麻煩,雜生的荊棘讓他每前行一步都顯得十分的困難,而他手中也沒有開道的利器,不過好在已過了夏日,身上的長衣長褲稍稍為他提供了些防護,不至于讓皮膚受到直接的傷害,但是盡管如此,雙手和臉部這些裸露在外的地方還是難免被留下了些許刮傷。
艱難地行走了半個多小時,雜草和灌木開始慢慢減少,而且耳邊還清晰地傳來了溪流的聲音,吳華選擇順著水聲尋找,因為他知道如果要在島上長時間生存,最好的定居處便是靠近水源的地方。
果然,沒過多久,他便尋著了一條由西往東流向的小溪,而且溯流而上的西北方向還能依稀辨認出一處忽暗忽明的火光。
在看到火光閃爍的那一瞬間,吳華的心像是被緊緊握了一下,而越靠近火光,他的心跳越是厲害。放輕了腳步,吳華悄聲地把自己藏在一棵樟樹背后,小心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
自己真夠倒霉,上岸的東南方向正是島上樹林最茂密的地方,而眼前的西北角相比較起來就開闊了許多,甚至可以一眼望到海邊,依稀還可以辨認出遠處的沙灘和海浪。
小溪邊的空地上燃著一堆篝火,不遠處還堆著不少用來生火的枯木枝,四周有樹木,但是并不茂盛,一顆高大的樟樹邊上靠著一個簡陋的窩棚,窩棚是用樹枝和樹葉雜亂地搭成,加上上方還算繁密的樟樹枝葉,勉強可以躲避風雨。
吳華所在的地方處于篝火的側后方向,而且距離較遠,所以無法看清窩棚里的情況,只能聽到干樹枝燃燒的炸裂聲和窩棚里不時傳出的幾聲連續(xù)的干咳。
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吳華決定向左前方轉移位置,先搞清楚情況再說。不過剛剛邁出一步,腳踩枯葉的聲音就讓他立刻停了下來,等會兒如果靠近,腳下的動靜肯定會被發(fā)現(xiàn)。
稍稍停下思考了一會兒,他便馬上尋得了方法,每當有夜風吹動樹葉的時候,便在稀里嘩啦的搖曳聲下快走兩步,而風聲稍歇,就馬上停下腳步繼續(xù)等待,晚上海風頻繁,不一會兒便挪到了之前看好的一顆大樹背后。
在樹后藏好身形,吳華開始朝溪邊的露營地看去,一探究竟。不出他所料,林月和林星姐弟兩人都在狹小的窩棚里,雖然心里早有想象,但是此刻眼見為實,他的胸中依然劇烈地翻滾起來,手中帶勁兒,一塊樹皮瞬間被扒拉下來。
窩棚口也生著一小堆火,林月靠著火堆,而林星則是半躺著,不過讓吳華吃驚的是,林星的手腳卻是用藤條綁住的,雙眼緊閉,一動不動,只有在偶爾劇烈的咳嗽聲中,才能看出是個活人。這讓吳華心中頓時生起了疑惑,他完全想不通這姐弟兩人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過了一會兒,林月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一個礦泉水瓶,小心地把瓶口湊到林星的嘴邊,可是林星卻依然一動不動。
“小星,不知道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但是我們明天必須回鎮(zhèn)里,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會撐不下去的?!绷衷碌穆曇艉茌p,不過吳華還是能聽個大概。
林星沒有絲毫回應,只是咳嗽的更加厲害,林月?lián)崃藫崴男乜冢缓髧@了口氣,站起了身子。
也許是坐的太久,林月起身的時候晃了一晃,差點摔倒,這讓躲在樹后暗中觀察的吳華著實揪心了一把,很明顯,林月的身體狀況并不樂觀,沒有物資的情況下,在這島上生活三個月對于身體強壯的自己來講都屬不易,更何況身體羸弱的林月,而且前些天連續(xù)下了整整一周的雨,眼下的這個簡陋樹屋顯然是無法很好躲避雨水和寒冷侵襲的。
林月回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星,便扭頭朝西北方向的沙灘走去,過了好一會兒,虛弱的身影才消失在夜色樹影中。看著遠處沙灘上擱淺的小船,聯(lián)想著剛剛林月說過的要回東海,吳華猜著她應該是去沙灘上檢查船只去了。
現(xiàn)在該怎么辦呢?此刻的吳華心亂如麻,正如他的推斷,在東離島上找到了林月,可是接下來呢?拋下林星,帶著林月強行離開,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的,可是要讓自己帶著姐弟兩人一起回東海,他的心中卻有不甘,更何況林星如果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xiàn)在鎮(zhèn)里,必定會惹出一大堆麻煩,林海的案件十有八九會暴露,自己費盡心思的布置也必將前功盡棄,搞不好,自己也會被搭進去。
映著升騰扭曲的火光,盯著倒在地上如死人一般的林星,吳華的心里忽然冒出一個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的想法,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對于這個想法自己竟然完全沒有絲毫的抵觸,腦中所想的不是道德,倫理和后果,而是快速思考著如何實現(xiàn)這個想法的過程和步驟,仿佛這些早已經(jīng)醞釀在自己的腦海之中。
想法至此,吳華閃電般地站起身,然后沿著來路往自己上島的地方跑去,一刻不停。
回到柴油艇上,他沒費多大功夫就定下心神,鎮(zhèn)定地打開油箱蓋,取了一根塑料軟管一頭插進油箱,另一頭放到嘴里猛地一吸,然后快速地插進了一個空油壺。
第七章
夜風簌簌,林月抱著雙臂一個人孤獨地走在海灘上,腳下穿的還是夏日的涼鞋,身上只披了一件單衣,體內(nèi)也是一陣陣的翻江倒海。在島上的日子越來越難熬,林星已經(jīng)徹底崩潰,而她知道自己似乎也撐不了多久。
她還記得以前和林星一起來東離島的情景,剛開始總是擔心和敬畏這島上的傳說和禁忌,可是當兩人鼓起勇氣踏上島之后,卻發(fā)現(xiàn)這里完全就是另一番天地,就像專屬于兩人的世外桃源。那時總是那么的開心,天氣也盡是風和日麗,最主要的就是這里完完全全屬于他們兩人,無拘無束,沒有世俗的煩擾。
可是此時,腳下的島嶼卻仿佛變成了一個駭人的黑洞,一點點在吞噬著兩人的生命和靈魂,而這一切都似乎在冥冥之中注定,在悄無聲息中進行,掙不斷,逃不離。
“這就是我們的命運,這就是對我們的懲罰?!绷衷滦闹袩o助地想著,眼角瞬時泛起了潮濕。
深沉的夜幕和慢慢退下的黑潮在淚眼中顯得異常的不真實,忽然間,她感到了無比的絕望和空虛,自己被這個世界無情的拋離,然后像一顆死種一樣丟棄到這個無法生根的島上,可是即便是這無主的空島,也容不下自己絲毫,給不了自己片刻的安寧。
天上無星無月,沒有一絲粼光的潮水反復發(fā)出低沉的涌動聲,就像一首不絕的招魂曲,挑動著她的神經(jīng),牽引著她一步步朝大海挪去,而身后還有一股股熱浪慫恿著,推搡著,讓她不要回頭,一直向前。
熱浪!哪里來的熱浪?身后漸漸增強的一陣陣熱浪,讓林月稍稍恢復了些許清明,她立刻轉身看去。
真美啊,這是她有生以來看到過最壯觀的場景,沖天的火苗纏繞著樹木向天空起舞,而漫天的火星爭相飄飛著填補無星之夜的空缺。
火燒島!這讓她立刻想到了從小聽大人們講起的,東離島每隔上數(shù)十年都會發(fā)生一次象征著詛咒的火燒島。
詛咒終于來了!懲罰終于來了!一直在眼中的盤旋的淚水此刻瞬時間噴涌而出,浸滿了臉頰,而她的眼中似乎看到了火光深處,一個身影正在痛苦的掙扎。
不對,小星還在樹林里!想到這里,剛剛所有的虛像和幻聽瞬間消失,眼前只剩了地獄般的火景,還有在火焰中不斷扭曲的樹木黑影。林月大喊著林星的名字,發(fā)了瘋似地奔向林地,可是卻一次次地被灼熱的火浪和嗆人的黑煙擋在沙灘和樹林的交界處。
絕望,這一次是徹徹底底的絕望,林月已經(jīng)無力嘶喊,失了魂一樣地癱倒在沙地上,任憑火光在眼前肆掠,而此時被火浪烘烤蒸騰的不僅僅是眼淚,還有自己的血液,意識和靈魂。
在艇上遠遠地看向火光沖天的東離島,吳華顯然也是被震撼到了,他沒想到竟會燒起如此大的火勢,這時他心中無比地擔心林月的安危,不過他卻仍然無動于衷地在海上漂著,沒有絲毫發(fā)動小艇朝東離島開去的意思,只是不斷地小聲安慰著自己,林月在海灘上不會有危險。
半個小時過后,吳華看了看手表,然后拉響了發(fā)動機,這是之前算好的時間,看到東離島失火后,從岸上趕過來的最短時間,他必須把自己上島偽裝成一個偶然,否則一切都會變成徒勞。
最快的時間趕到了東離島西北邊的淺灘,顧不上下錨固定小艇,吳華飛快地跳下海水朝沙灘上奔去,順著沙土上雜亂的足跡,直到在樹林邊緣看到癱倒在地的林月,他才稍稍松下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