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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爺被眾星捧月，心頭惴惴不知是福是禍，怨懟眀瑟。若非這妮子自作聰明，焉有此等無妄之災(zāi)。

前院如沸水炸開，懷珠離了承恩寺一路狂奔，風(fēng)雨潮濕地灑在她鬢間，涼涼的空氣透過肺部，她大口大口呼吸著，慘笑著，好像終于沖破了枷鎖。

畫嬈氣喘吁吁地跟來：“姑娘等等奴婢！嚇?biāo)琅玖耍踔苯訉⑻拥钕潞湍年P(guān)系捅出去了？太子殿下表面不說什么，私下定然生氣，免不得叫您吃苦。”

懷珠摸著自己咚咚蓬勃跳的心臟，今朝方嘗到活著的滋味：“這一步不走，以后吃的苦更多。”

畫嬈搖頭：“奴婢不懂。太子殿下對您也是好的，從沒苛待過您，您把晚蘇她們這些東宮老仆打發(fā)走了，殿下也沒說半個字。殿下還打算給您太子嬪的位份。您為何如此不喜歡殿下？”

懷珠發(fā)絲滑下亮滲滲的雨珠：“你也覺得我太絕情了，是嗎。”

陸令姜之所以當(dāng)眾承認(rèn)，估計也是看時態(tài)無法挽回了，才順?biāo)浦邸?

畫嬈愣了下，連忙道：“不，奴婢不敢，奴婢的性命都是姑娘救回來的，一輩子跟著姑娘。定然……定然是太子殿下還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惹您傷心了。”

懷珠拖著一身濕透的白紗漠然往前走著，若非經(jīng)歷過徹心腐骨的絕望，又怎能下得了天大的決心。

承恩寺后山是一座游山玩水的所在，園林籠罩在天水碧色的煙雨迷蒙中，恍若潑墨山水畫的意境。高低錯落的山腰間搭建了個戲臺子，寺中佛經(jīng)會結(jié)束后本要來這邊看戲的，然現(xiàn)在所有人喧鬧沸騰，此處寂然空落。

畫嬈知懷珠嗜好看戲，扶懷珠拾階而上，戲臺子正唱著一出《普天樂》，馬丹陽三度任風(fēng)子的橋段，咿咿呀呀，濃墨重彩唱念做打，錚錚若玉石之聲。

戲是在人多時熱熱鬧鬧聽的，此時空自回蕩于寂寥園林之間，平添一絲詭異。

懷珠坐下，山間戲臺子逼仄，醽醁色菀菀柳絲低垂下拂湖面。這出園林秋色正佳，遠(yuǎn)處孤魂野鬼在哭。仰頭見越來越濃的黑云，霪雨已吞沒了最后幾縷天光。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半晌聞得匆匆?guī)灼_步聲，太子殿下和盛少暄都到了。從盛少暄臉色的陰沉程度來看，外面鬧的動靜一定不小。

懷珠消極晾著不回頭，畫嬈發(fā)虛，矮身替懷珠行禮道歉：“太子殿下，姑娘不是故意的，也是情非得已……”

陸令姜淡淡打斷：“會保護(hù)你的主子很好，回去領(lǐng)賞，下去吧。”

畫嬈激靈，以為太子殿下說的反話，猶猶豫豫再欲替懷珠辯解，卻再沒機(jī)會。盛少暄知他們有話要說，知趣兒地坐在角落處靜靜看戲。

只剩他們兩人，懷珠垂眼坐著，手心玩著裙角一枚冰涼的珠子。陸令姜從后面輕輕搭住她纖薄肩膀，如握冰霜，她衣裙被雨浸，風(fēng)一吹從里而外透心涼。

他道：“下雨了也不知撐傘，身子剛好點，淋著了又是一場風(fēng)寒。”

摘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頭，動作溫和，平平常常，卻并無興師問罪之意。

懷珠默默推掉。雙目還覆著白綾，哪有是看戲，分明在刻意等他。

她問：“殿下，準(zhǔn)備怎么治我？”

他道：“我沒說治你，是你治我。”

氣氛凝滯。

半晌，陸令姜續(xù)續(xù)道：“真要我罰？”

懷珠反問：“你會放過我嗎？”

他含笑揪她過來，兩根白凈長指輕佻地放到了她嘴里，摁住了舌頭，幾分威脅的冷意：“那好，這條靈巧的舌頭我先拔下來泡在藥水里收藏，免得它的主人再出去亂說話。”

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懷珠咳嗽了聲，干嘔著。

陸令姜笑意褪了，指尖還懸掛幾絲晶瑩的液。他不是真要罰什么，與她笑謔幾句全為了輕松氣氛，告訴她有什么事他都兜著，不必緊張，她闖出天大的禍也無所謂，他永遠(yuǎn)會向著她。

兩人凝神互視，陸令姜凈了手，重新去握她手上的正常位置，暖意激蕩于二人掌心間，陰冷潮濕的天氣中分外珍貴。

陸令姜瞳孔清澈地倒影著她，換回正色，引她坐在太師椅上，自己則掀袍單膝跪在她面前，兩人視線平等以便于更好地說話。懷珠的角度，剛好看到他喉間那道觸目驚心的橫疤。

“好了懷珠，我昨晚和你說那些個貴女不好惹叫你小心，現(xiàn)在知道厲害了吧。打了她們就打了，你也別往心里去，沒有任何問題。”

他誠然道，“你才是我的自己人。以后碰見了麻煩也可以叫畫嬈出手，出了事我替你兜著。盛世美人，白小菩薩，我只怕你流淚，嗯？”

他沒告訴她今天他確實有事來不了，但不放心她獨(dú)自一人，即便有白老爺護(hù)送，到底還是親自來了。

碰見晏蘇荷也純屬偶然，他到這兒沒見到懷珠，撞巧才同晏蘇荷走一段路，并非什么太子和太子妃相伴游寺。他連晏蘇荷一正眼也沒看，一片裙角也沒摸。

他心里眼里都是她。

“至于公開，你愿意公開我們的關(guān)系，婦唱夫隨，我皆隨你。左右不日搬去東宮住，到時候普天皆知我們相愛，也無需藏著掖著了。”

陸令姜微微仰著頭，神色柔情似水，平日冷漠的三眼白也充滿繾綣。

他之前選擇不公開全是為朝政考慮，雖然他和她后來是相愛的，但他們的相遇卻被扣上了強(qiáng)娶民女的帽子。

懷珠心悅他，依賴他。今天他為她在韓若真等人面前撐了腰，也沒計較她大膽妄為捅出二人的關(guān)系的事，還巴巴找過來輕憐密語說了這樣多的軟話，她的心結(jié)應(yīng)該解開了。

他想著她這尊觀音，他一生一世都守在身邊，兩人好好過。眼睛的病他也會幫她治好，她這一生都會十分明亮。

懷珠卻依舊淡著面孔。

臺上傳來裊裊戲音。

兩人同時望過去，忽然想起那一日她邀他同看戲，他沒陪她。

陸令姜頓了頓，應(yīng)景地提道：“戲？過幾日我單獨(dú)陪你一次可好？小玉堂春，你最喜歡的角兒，就我們倆。”

挑一個春和景明的日子。

懷珠的態(tài)度平靜，他問的話沒答，唯余空蕩蕩的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