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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兩句,回蕩在湖面的漣漪上。
寂然安靜。
叮咚,夜色蜻蜓點水之聲。
片刻,懷珠木訥回味,半晌才淡淡哦了聲,“原來這樣。”
慶幸的是,她沒叛國,身為一介弱女也沒能力去與他爭皇位,對皇位沒什么執(zhí)念,更不懂什么國家大事。
但陸令姜的回答,一字一字敲在她的脊梁骨上,抽干她的力氣,有種一語成讖之感。仿佛她和他不同于往日她逃他追的游戲,會真正站在國家層面的對立面上。
良久良久之后,兩人均有些疲憊,依偎著彼此交頸而臥,呼吸著濁氣。她對他很奉承,他對她也憐愛,一下午的冗長時光都在榻上耗費過去了。
直到暮色時分前線的軍務(wù)送來,陸令姜才起了,自己洗好,又幫她洗好,打疊衣冠齊整,坐在榻畔依依摩挲她的臉。
懷珠掙扎著從枕席間爬起,卻被他輕輕摁住了肩頭,帶有些不可言說的意味。
方才他們情濃于水,心意融洽,彼此都視彼此為唯一的神明,深信不疑。
可現(xiàn)在他要走了,仍然拿了那條銀鏈來,淡淡微笑道:“乖,伸出手。”
……
懷珠被戴了回去,婢女送來避子湯,據(jù)說藥方是蓮生大師給的,溫和無害,喝起來也不苦,比原來的避子膏還有效些。
她仰頭一飲而盡,舌根隱隱發(fā)澀,心里亦苦悶。雖色字頭上一把刀,她主動獻(xiàn)身,他也只一晌貪歡,大事上仍保持著清醒的神志,想脫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翌日陰雨綿綿,婢女送了套天水碧的衣裳來,一如既往的華麗富貴,繁冗的廣袖比她的手臂長一拃來,加之綢緞披帛,完全看不出她手腕上戴著枷鎖。細(xì)細(xì)的銀色蝴蝶鏈,讓人以為是錦上添花的垂墜。
婢女說:“太子殿下親自為您選的。”
懷珠沒什么神色,入神地盯著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色。今日連竹葉也畫不好,林間沙沙顫動,漏出一陣陣的冷風(fēng)。
她心神不安,總感覺有什么事發(fā)生。緩步踱出寢殿,在鵝頸長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了會兒,撐傘來到二道垂花門之前。
堅守的衛(wèi)兵執(zhí)戟相對,道:“沒有殿下的允可,任何人不得踏出垂花門。”
懷珠握著手中的籃子,低聲說:“我煮了一碗好茶想給他,也不可以嗎?”
衛(wèi)兵面面相覷,收起了長戟。誰都知道這位姑娘和太子殿下的關(guān)系非同一般,雖說是敵軍的俘虜,卻享受著太子妃的待遇,萬萬得罪不得。
懷珠順著垂花門一路出去,打量著行宮的地形和結(jié)構(gòu)。她住在最深的一道垂花門里,想離開行宮是不可能的,僅能在有限的范圍活動。
而且她現(xiàn)在雙腕被鎖,即便出了行宮也無法騎馬、喬裝,既無錢糧又無路引,身上這套鮮艷的華裳很容易被認(rèn)出來。
她騙了守衛(wèi),并不是真給陸令姜送茶,沒有明確目的,慢慢逡巡,時不時在長廊邊坐下賞塘中雨荷,仿佛在寢殿里悶久了,出來吹吹風(fēng)、透透氣。
分配給她的小婢女也是個悶性子的,陪著她賞雨,一句話也不說。主仆二人正自閑暇,忽聽廊外傳來隱隱說話聲。
“……穆南中計了,他的先鋒軍被我們埋伏的兵將截在峽口關(guān)的羊腸小道上,進退兩難。傅青將軍一箭射中了那叛賊的左臂,血如泉涌,逼得叛軍后退連連。”
“正常人都不會選擇走峽口關(guān)這樣的兇險地界的,但穆南亂了方寸,著急尋覓他在京城的女兒而誤入歧途。許大人,他那失散多年的女兒究竟是誰?”
一低沉男嗓說:“……莫多言。”
懷珠額角跳了跳,行宮作為平叛的臨時指揮所,住著許多太子麾下的文臣武將。這聲音分外熟悉,聽起來竟像許信翎。
她禁不住輕咳一聲,從壁墻后走出。
許信翎和幕僚俱是一驚,遲疑道:“白姑娘?你怎么在這兒。”
懷珠垂著長睫,未曾言語。
那幕僚原本是許家的人,見許信翎與這位姑娘似是舊相識,不動聲色地退下。
懷珠問:“戰(zhàn)斗勝利了嗎?”
許信翎有幾分異樣,頓了頓才道:“是。因為有人臨摹你的筆跡,使對方信以為真,才勝利得如此輕易。”
懷珠沒法說那筆跡并非臨摹的,而就是她本人的筆跡。在軍事的角度,她現(xiàn)在為人俘虜,能有什么辦法。
許信翎心懷憐憫地瞥向懷珠,剛剛他才得知,懷珠就是叛賊穆南的女兒。此番她也并非心甘情愿回來的,而是被太子殿下生生鎖回來的,表面恩愛,實則敵人。
自己在做的事,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師父和爹爹都心心念念著她,她不是迫切想去找親人嗎,為什么還和陸令姜糾纏?
從前可以說他強迫她,現(xiàn)在又是何人強迫她……她,自愿救他的。
她該曉得,把他救活了是什么后果。
他會繼續(xù)追殺爹爹和師父,還會繼續(xù)強迫自己做太子妃,收回她的自由,把她困在四四方方的東宮之中,被他掌控。
他會為了皇位,不擇手段。
甚至他說不稀罕她。即便是她,若真賣國投靠了叛軍,他也照殺不誤。
淚水飄散在風(fēng)中,懷珠已無瑕思索對錯。按養(yǎng)父的教誨,一命換一命,陸令姜方才從郭尋手中救了她的命,此刻她也不能對他視而不管。
腦子一團亂麻,心臟怦怦亂跳。
身后的陸令姜沉沉伏在頸窩處,傾灑的呼吸十分微弱。他從前抱她總是那么緊,現(xiàn)在卻連抱她的力氣都沒有。
長箭貫體,滋味如何。
走了一路,灑了一路血。
懷珠留意著那些血跡,用了些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