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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瀝瀝猶下著牛毛雨,懷珠走得快,難為了畫嬈小步快趨為她撐傘。街邊的飴糖,櫻桃煎,她都想嘗嘗;奇貨居,成衣店,她都想去買買。
至約定的酒樓,妙塵師父早已等候。城里搜查叛軍的禁令還未解除,妙塵一個月來東躲西藏,今日才得與懷珠會面。
照例由畫嬈在樓下把風,妙塵師父和懷珠去樓上雅間談。
上次見懷珠,她形銷骨立,好像一具被吸干精氣的行尸走肉,而這次她氣色煥然,拋開眼睛的痼疾不談,頗有種脫胎換骨的精氣神兒。
妙塵欣慰:“告訴師父,你現在情況如何了?”
懷珠道:“師父,我已離了別院,住在白家?!?
妙塵道:“很好,一步步脫離火坑?!?
以后的路雖然難走,只要她這徒兒絕不回頭,絕不回到那太子身畔,絕境也能變通途。
“這是雪頂含翠,師父特意為你點的,快品一品。”
外界冷雨紛紛嫩冰猶薄,師徒倆在溫暖如春的茶寮內,蒸栗色的燭光下,半點感受不到冬天的嚴酷。師友徒恭,會心一笑,其樂融融,心暖手暖,怡然自在。
……
長濟寺。
方當初冬,清寒撲面,山腳還自下雨,山頂已飄飄然落雪了。濃霧彌天,長濟寺廟門前幾叢黃菰竹,枯敗的枝葉掛了層裂紋狀的霜,凄風哀雪。
陸令姜在霧氣中徘徊良久,露水沾衣,寺門才終于又敞開。
小沙彌走出來,阿彌陀佛一禮:“施主,您請回吧,師父不見?!?
陸令姜若有所失:“為何呢,小師父,此番在下只是求藥而來,愿多捐香油錢,你們佛門講求慈悲為懷,為何見死不救?”
小沙彌道:“阿彌陀佛。師父的原話是,施主身上殺氣重,渡不得。”
但見長濟寺門前霉跡斑斑,荒敗蕭條,常駐僧人不過寥寥數位,全是當年的滅佛之故。他太子殿下手中,實染滿了太多無辜僧人的鮮血。
陸令姜無話可說,趙溟見寺中僧人似對朝廷有怨懟之意,登時欲拔劍。
陸令姜思忖片刻,道:“小師父。我佛慈悲,即便不渡我,也不能不渡無辜的可憐人吧?”
那小沙彌猶豫了下,再去通報。
郭御醫說過那位起死回生的蓮生大師,俗名叫李回春,脾氣怪,規矩多,早已了卻凡塵,遭他拒之門外的患者每年數不勝數。
好在半晌小沙彌終于敞開寺門,陸令姜叫趙溟留在寺外,獨身前往。
寺中小佛堂,五尺來高的臺基,庭前削薄的烏檀木作小軒棚,單色石子鋪路,法相莊嚴的佛像正位于廳堂中央。
陸令姜未貿然闖入,只頷首立在堂外。他長身玉立,恂恂有禮,氣質若雪紙詩卷撲面而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斯文端方,衣冠楚楚,怎么看怎么帶著讀書人的風骨和典范,怕是連山間螻蛄都舍不得踩死,哪里像會殺人的樣子。
連那僅有的看起來很兇的三眼白,都被他眉骨下淡縹青色的陰影遮去。
他拜道:“蓮生大師。”
蓮生大師正自坐禪,睜開眼皮,首先洞察的不是他的外貌舉止,而是他脖頸間那一道早已痊愈的疤,又長又深。
單憑這一點,便知他前世殺氣重,今生殺氣也重,根本掩飾不得。
記得沒錯的話,他是太子。
太子生得俊美,容貌實在特殊,給人印象極為深刻。
蓮生大師會看面相,太子雙目自然流露時瞳仁微微上吊,露出下方三眼白,外加下淚堂一粒小小黑痣,純是罪孽深重的面相,這類人多半蛇蝎心腸,該當遠離。
回想當年誅佛時,太子也的確如此,許多和尚都命喪他手。明明是性情極冰冷陰暗之人,卻偏偏裝得溫朗愛笑,好似仁慈博愛,發了什么菩提心一般。
蓮生大師問:“施主遠道而來,不惜在寒山久等三個時辰,究竟有何貴干?”
陸令姜心中清清楚楚和佛家的過節,當年他為刀俎佛門為魚肉,如今恰好反過來,自己成了那卑躬屈膝的下位者。
他低眉合十:“大師。求佛,求藥?!?
“求什么佛,求什么藥?”
“求藥王如來菩薩,治眼疾的藥?!?
蓮生大師道:“為誰?”
陸令姜頓了頓,思量了一下措辭,緩緩道:“為我……算是妻子吧?!?
蓮生大師猛然憶起,當年長濟寺遭戮之日,太子曾對古佛上了一炷香,結果是左中持平,右稍短,大兇之兆的催命香。
當時解簽的沙彌為了保命,說此香雖名為催命香,有破解之法,家中供一座觀音鎮宅即可。
沙彌的本意是勸太子向善,時時念經拜佛,或許能將他感化。
太子從善如流,沒多久還真請了座鎮宅觀音。只不過那觀音不是泥塑木雕,而是活生生的人,一個姑娘。
造孽,他造了多大的孽。
“若老衲偏偏見死不救呢?”
陸令姜執著道:“在下愿日日拜佛,直至洗清當年罪過為止?!?
蓮生大師斜了斜眼,“那也要看施主心誠不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