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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剛落,她便打下一噴嚏。
夜雨中寒風瑟瑟,直鉆入骨髓,被池水浸泡過的身子不住地抖動,涼意從各處襲來。
“庭院風大,主子快回房去,奴婢給主子熬一碗羹湯。”將氅衣裹緊了些,剪雪心急如焚,忙扶著主子回入寢房。
一切寒意都在回房后逐漸散去,房內(nèi)靜謐幽香,縈繞的龍涎香令她安神幾許,命丫頭沐浴更了衣,溫玉儀裹于被褥中,安靜飲著羹湯。
剪雪在一旁瞧著太是心疼,默默埋怨大人不懂關切女子,讓主子入了浴池,卻又將主子這般趕出,還偏逢這夜雨天,若不得病癥就怪了。
“王妃娘娘,這是楚大人送來的湯藥,防風寒的。”
房門外有女婢端來一瓷碗,剪雪連忙接過,幾瞬前的怨氣被悄然壓下。
險些要將楚大人錯怪,看來大人對主子還是上心的。
溫玉儀望了望那湯藥,端起藥碗,順勢一飲而盡。
他定是怕她得了風寒,如上回那般掃他的雅興,才特意命人送藥來……
說到底,楚扶晏終究是為私欲才行的這一舉,對她的偏護都是為了帳中綢繆,春水相歡。
將空碗遞回于緋煙,剪雪似有事相告,思量了半刻,斷斷續(xù)續(xù)道。
“主子……奴婢方才去街市買棗泥糕,瞧見了樓大人……”
說到樓栩,舀著羹湯的手倏忽間滯住,她頓然察覺,近日總應付著楚大人捉摸不透的脾性,已有良久沒想起那持正不阿的磊落之影了。
溫玉儀揚唇淺笑,閑適自得地回著話:“瞧見樓大人是尋常之事,何必吞吞吐吐的?”
“樓大人與柳琀姑娘并肩行于街市,巷旁恰有幾人在談論,奴婢多嘴問了一句……”語聲越言越輕,丫頭欲言又止,偷望主子平和無波的神色,吞吞吐吐著。
“奴婢聽聞……樓大人已上門提親,婚期定于下月。”
想過這一日終會到來,她原不知自己該以何等心緒面對。真到了此刻,她并無傷切,心湖水波不興,安若明鏡。
她有些慶幸,樓栩……是真的斷舍了情念。
雙眸緩緩漾開一層欣然,她輕聲細語,若無其事道:“樓大人到了歲數(shù),是該娶妻生子,有何不對?”
剪雪憂心忡忡著,總覺著主子是將苦悶埋入了無人瞧見之處:“奴婢本不愿告知主子,可想了又想,還是覺得主子不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若非剪雪相告,下回見了柳姑娘,喚錯了稱呼,我興許要被路人取笑了……”
安定般溫聲而回,溫玉儀輕抿櫻唇,將波瀾壯闊之緒再埋入塵埃里。
柳琀……柳琀……
她于心底默念著此名,仿佛對這女子所擁的一切嫉妒得發(fā)狂。
憶起那姑娘,她曾是見過兩面的,亭亭玉立,人淡如菊,與樓栩相配極了……
堪堪想了片霎,她便覺心口隱隱作疼,于那滔天巨浪洶涌前,適可而止地停了念想。
她也有些明白,在她成婚當日,樓栩應也如此,難忍哀傷。
未發(fā)覺主子神思有變,剪雪再作沉寂,遲疑又道:“還有一事,奴婢怕主子聽了心堵,不知當不當說。”
“說吧。”她悵然若失,仍佯裝浮云寡淡。
丫頭緩聲告知,語調(diào)被壓得極輕:“二夫人有了身孕,溫大人將大夫人趕去了偏房……”
“原先的正房讓……讓二夫人住了進。”
父親納的侍妾本就對娘親不待見,如今身懷六甲,又得父親盛寵,怕不是想將娘親趕出溫宅,上位成主……
她惴惴不安,無力感不合時宜地升起,心知父親與娘親相待如賓,廝抬廝敬多年,唯獨少的,僅有情意二字。
而她,或許也會和娘親一樣,終會落得被棄如敝履的下場。
“我知曉了,你退了吧。”溫玉儀悵惘走出寢房,外頭的風愈加寒冷,猶如昏暗層層圍裹,欲將她吞沒。
“今夜不歸,我去服侍大人。”
正想跟隨而去,卻被她輕然喝止,剪雪留于房內(nèi),回首盯向羹湯發(fā)起了愣:“主子好歹也將羹湯喝完了再走……”
夜空下的雨勢漸大,雨水似無窮無盡而墜,整座王府被籠在了磅礴雨幕下,打濕了紅墻綠瓦。
方才走得急,傘也未來得及帶上,或許她本就想淋一場大雨,如此正順了她的意。
雨絲傾落發(fā)梢與鬢角,再落于剛換上的錦繡羅裳,溫玉儀踽踽獨行,藏匿起下一刻許是會迸裂而出的心緒。
遠處燈火渺茫,她迷失一霎,迷惘自己該何去何從,目光不經(jīng)意定格在了書室。
是了,她是該去服侍他的,兩日之期未到,她該費盡心力去逢迎的。
當下之時,也唯有他……能聽她說上一句話。
走近書室,察覺房門緊闔,從內(nèi)隱約傳來商談聲,她乍然止步,不知王府竟有來客。
瞧向一側(cè)待命的女婢,她柔婉而問:“殿內(nèi)與楚大人商討的是何人?”
“回稟娘娘,是項太尉。”那女婢恭敬答道,神情極為謹重。
想來商討的是朝野當務之事,溫玉儀沉吟片刻,低聲再問:“來尋大人有多久了?”
女婢細思了一番,如實而告:“將近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