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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倩已經(jīng)坐在書桌前。她換上了許磊給的另一條裙子——深灰色羊毛裙,款式更簡潔,長度過膝。上身依舊是米白色絲質(zhì)襯衫,外面罩著那件奶白色羊絨開衫。頭發(fā)被她自己用一根從舊衣服上拆下的素色發(fā)繩低低扎在腦后,露出乾凈卻蒼白的脖頸。
只有昨天送來的那些書、畫具和 mp3 散在桌上,還有她自己。
她坐得很直,雙手疊放在裙子上,目光落在空白的墻壁上。阿雨維持著一種最低能耗的警戒狀態(tài),將大部分感知資源集中于即將到來的未知。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不是許磊,也不是阿金。這腳步聲更輕快,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節(jié)奏,停在門口。
然后,是兩下輕柔的、帶著遲疑的敲門聲。
「請進。」小倩說,聲音不高。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她身材瘦小,穿著一件米色針織開衫和深色長褲,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整齊的發(fā)髻,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手里抱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塞滿了書和資料夾。
她的面容溫和,眼角有細密的皺紋,但眼神里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和警惕。她站在門口,先快速掃了一眼房間——看到柵欄窗時,她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小倩身上,迅速擠出一個過于刻意的、溫和的笑容。
「你……就是小倩同學吧?」她的聲音有些乾,帶著努力放柔的語調(diào),「我姓張,張老師。是……許先生請我來,幫你輔導功課的。」
她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小倩站起身,微微頷首:「張老師好。」
張老師連忙點頭,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更緊張了。她走進房間,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什么。阿金在她身后關上了門,但沒有離開,門外傳來他倚墻而立的細微動靜。
張老師將帆布包放在書桌另一頭,拉開拉鍊,里面果然是摞得整整齊齊的教材和習題集——高中各科都有,甚至還有幾本最新的教輔。她拿出一本數(shù)學必修三,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又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
「許先生說,你……之前成績很好,主要是高二的課程跟進。」張老師說話時,目光不太敢與小倩長時間對視,總是快速掠過她的臉,然后落在書本上,「我們今天先從數(shù)學開始,可以嗎?」
「可以。」小倩說,重新坐下。
張老師在她對面坐下,中間隔著書桌。她開始講解,聲音起初還有些發(fā)顫,但一旦進入熟悉的數(shù)學領域,語調(diào)便逐漸平穩(wěn)下來。她講的是三角函數(shù)恆等變換的進階應用,邏輯清晰,步驟明確,甚至比學校老師講得更細,更注重一題多解。
小倩聽著,目光落在攤開的課本和老師寫的板書上。那些符號、公式、圖形是她熟悉的領域,大腦幾乎不需要費力,就能自動跟上節(jié)奏,甚至預判下一步。這種純粹智識上的流暢感,像一道微弱的光,暫時刺破了籠罩在她周圍的、黏稠的陌生與壓抑。
她拿起筆,在空白的草稿紙上開始演算。筆尖沙沙作響。
張老師一邊講,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觀察她是否聽懂,觀察她的反應,觀察這個被「特別關照」的女孩到底有什么不同。當她看到小倩幾乎不假思索地解出一道她故意留下的難題,并給出一種更簡潔的解法時,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睜大,流露出真實的驚訝。
「你……思路很清晰。」張老師忍不住說,語氣里帶上一絲屬于教師的、對優(yōu)秀學生的本能讚許;但隨即,她像是想起什么,那點讚許迅速收斂,重新?lián)Q上謹慎的表情,「很好,我們看下一道……」
課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進行。張老師是專業(yè)的,但她身上始終籠罩著一層無形的緊繃感。她絕不問任何與學習無關的問題,不提學校,不提家庭,不提為什么在這里上課。她的世界彷彿就局限在這張書桌和這幾本教材里,不敢越雷池半步。
而小倩,則在知識的邏輯流里,獲得了一種短暫的、虛假的「正常」感。解題、思考、回答。這是她過去十七年最熟悉、也最擅長的生存模式。哪怕環(huán)境詭異,哪怕老師戰(zhàn)戰(zhàn)兢兢,但數(shù)學本身是客觀的,它不會因為你在哪里而改變其規(guī)則。
這讓她感到一種可悲的安慰。
課間休息時,張老師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保溫杯,小聲地喝水。小倩則看向窗外。陽光正好,柵欄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室內(nèi)。
「那個……」張老師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小倩轉(zhuǎn)過頭。
張老師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猶豫了很久,才用極低的聲音、幾乎像耳語般問道:「你……有沒有什么特別想學,或者學校沒講透的?許先生說,可以按你的需求調(diào)整。」
她的眼神里除了緊張,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探究,以及更深處的……憐憫?
小倩與她對視了幾秒。張老師迅速移開了目光,假裝去擰保溫杯的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