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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包廂里的影子》
次日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黑色豐田阿爾法停在「天鼎」會所雕花繁復的鑄鐵大門外。雨已經(jīng)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濕漉漉的熱氣從地面蒸騰起來,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會所門面低調(diào),深灰色石材墻面,沒有任何招牌,只有門楣上一個不起眼的金色龍形徽記。阿強下車與門口穿著黑色制服的安保低聲交談兩句,沉重的對開門便無聲滑開。
內(nèi)部是另一番天地。挑高的大廳光線幽暗,深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空氣中漂浮著清雅的檀香與昂貴雪茄混合的復雜氣息。穿著旗袍、身姿婀娜的侍應生無聲地引路,高跟鞋踩在厚實地毯上,沒有一絲聲響。墻壁上是仿古的工筆畫,描繪著山水或侍女,裝潢極盡奢華卻透著一種刻意的「文化」厚重感,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用于陳列權力與資本的博物館。
陳小倩走在阿金側后方半步。她穿著那套深藍色西裝套裙,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妝容比平時稍重,為了掩蓋蒼白,也為了增添幾分符合場合的「氣色」。她盡力維持著步伐的平穩(wěn),指尖卻在西裝裙的口袋里微微蜷縮。昨晚模擬了無數(shù)遍的場景即將真實上演,而阿雨依舊沉默。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此刻清晰到近乎疼痛的感官,和腦海里那些笨拙預演過的臺詞。
vip3包廂在走廊最深處。侍應生輕輕叩門,然后推開。
撲面而來的首先是聲浪與煙味。包廂極大,仿照中式廳堂佈置,正中是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已經(jīng)擺了些冷盤。靠窗的休息區(qū),真皮沙發(fā)上坐著幾個人。吳老闆赫然在座,正笑著與主位上一位穿著淺灰色polo衫、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說話。那男人五十歲上下,頭發(fā)稀疏,梳得整齊,面容和善,甚至有些慈眉善目,唯獨一雙眼睛,看人時微微瞇起,目光滑過,像沾了油的絲綢,帶著一種黏膩的審視感。這應該就是「黃主任」。
林律師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fā)里,低頭看著手機。之前茶室里那個平頭保鑣不見蹤影,但角落里站著兩個穿著黑西裝、體格魁梧的年輕人,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門口。
此外,還有兩個作陪的年輕女性,穿著凸顯身材的緊身裙,妝容艷麗,正嬌笑著給黃主任和吳老闆斟茶。氣氛看似熱鬧融洽,但在陳小倩踏入的瞬間,有那么一剎那的微妙凝滯。所有目光——探究的、估量的、好奇的、漠然的——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哎呀,陳小姐到了!快請進!」吳老闆最先反應過來,熱情地起身招呼,臉上堆滿笑容,「黃主任,這位就是許總身邊最得力的陳小姐,年輕有為啊!」
黃主任沒有起身,只是靠在沙發(fā)里,抬起眼皮,目光從陳小倩的頭頂掃到腳底,又緩緩移回她臉上,那目光不像看一個人,更像在評估一件剛剛送到、需要驗看的物品。他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和藹了些:「陳小姐,一路辛苦。坐,坐。」
陳小倩微微頷首,禮節(jié)性地笑了笑,笑容恰到好處地停留在嘴角,并未抵達眼底。她在吳老闆示意的、靠近門口的一張椅子上坐下,阿金則沉默地站在她斜后方,像一尊凝固的黑色雕塑。
侍應生悄無聲息地開始上熱菜。菜品極盡精緻,龍蝦、鮑魚、魚翅……流水般端上來。黃主任興致很高,侃侃而談,從吉隆坡的飲食文化聊到國際形勢,話題天馬行空,絕口不提正事。吳老闆在一旁恰到好處地捧哏、勸酒。那兩個年輕女子更是使出渾身解數(shù),嬌聲軟語,氣氛很快又「熱絡」起來。
陳小倩面前的酒杯被倒?jié)M了茅臺。她沒有動,只小口吃著面前轉過來的菜,味同嚼蠟。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黃主任身上,觀察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的弦外之音,以及他與吳老闆之間每一個眼神交換。
「陳小姐是第一次來馬來西亞吧?」黃主任忽然將話題轉向她,笑容可掬,「感覺怎么樣?還習慣嗎?」
「氣候很特別,城市很有活力。」陳小倩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回答得四平八穩(wěn)。
「是啊,我們這里,機會多,規(guī)矩也活。」黃主任意有所指,抿了一口酒,「關鍵看人會不會『變通』。許總派陳小姐這么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來談事情,很懂得『變通』嘛。」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混合了輕視與狎昵的意味。
旁邊一個陪酒女子吃吃地笑起來,拋來一個曖昧的眼神。
陳小倩胃里一陣翻攪。她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許總信任,我只是盡力做好分內(nèi)的事。這次來,也是希望能向黃主任和各位前輩多學習,把事情辦得穩(wěn)妥。」
「穩(wěn)妥好,穩(wěn)妥好。」黃主任呵呵笑著,身體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沙發(fā)扶手上輕輕敲擊,話題終于開始轉向核心,「吳老闆大概跟陳小姐提過,你們那個專案,涉及的幾個環(huán)節(jié),確實有些……歷史遺留問題。要快,就得有人愿意花力氣去『理順』。」
「我們理解其中的難度,也做好了相應的準備。」陳小倩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不卑不亢,「只要路徑清晰,結果確定,該付出的『誠意』,我們不會吝嗇。」
「年輕人,爽快!」黃主任讚了一聲,但眼神里的精明更盛,「路徑嘛,我上次跟吳老闆大概提過。不過,有些具體的『關節(jié)』,還得看實際的『潤滑』到不到位。」
他頓了頓,像是隨意地問道:「許總這次,準備的『誠意』……是走哪條路?現(xiàn)金?還是……其他更『方便』的?」
這個問題很刁鑽。直接問具體形式,既是試探他們準備的「厚度」,也是在試探他們做事的「風格」和「膽量」。
陳小倩的心臟猛地一跳。她事先預演過這個問題,但真正面對時,那種被赤裸裸索賄的壓力依然讓她呼吸一滯。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阿金。阿金面無表情,但幾不可察地、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這是在告訴她:可以回答,但要注意分寸。
她心里再次呼喊,渴望得到哪怕一點指示,關于如何措辭,如何把握這個「分寸」。
寂靜。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包廂里虛偽的笑語。
她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盡可能平穩(wěn)的語氣說:「具體形式,許總交代,可以根據(jù)實際需要和『方便』程度來靈活安排。現(xiàn)金,或者一些……『等價物』,都可以談。關鍵是,」她加重語氣,目光直視黃主任,「要確保所有環(huán)節(jié)都『潤滑』到位,一次性解決,不留任何『毛刺』。」
她刻意把皮球回推了一部分,將重點落在「事情必須乾凈、不留后患」這一核心要求上,同時又若有似無地釋放出「等價交換」的信號——可以是奢侈品、藝術品,甚至是其他更灰色的利益空間。她既沒有亮出真正的底牌,又清楚地展示了自己的靈活度和可調(diào)動的資源分量。
黃主任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哈哈笑了起來,轉頭對吳老闆說:「老吳,你看看,許總手下的人,說話就是有水準!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