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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夜色如墨，涼風(fēng)襲來，吹在她被冷汗浸透的中衣上，激起一陣寒栗。

她立于長長廊廡之下，四肢發(fā)軟，只得倚著廊柱略歇了片刻，待狂跳的心稍定，方腳步虛浮挪回耳房。

及至房中，對鏡一照，赫然見頸間留著幾道淺淡指痕。

顧瀾亭并未真用力，不過是小懲大誡。然她心中雪亮，方才若是應(yīng)對稍有差池，那只手定會毫不猶豫收緊，取她性命。

她頹然坐于繡墩之上，暗悔為何要逞一時意氣，去招惹那心思莫測的瘋子。

剛吃了半盞冷茶，稍稍壓下驚懼，便聽得門外腳步輕響。

小禾手捧一個白玉雕蓮紋蓋罐，小心翼翼走了進(jìn)來，細(xì)聲稟道：“姑娘，爺吩咐奴婢送來這玉容膏，說是活血化瘀的圣品，用上兩日，這痕跡便可消褪了。”

石韞玉接過，啟蓋觀瞧，只見膏體乳白細(xì)膩，異香撲鼻，確非凡品。

她心下冷笑，這算得什么？先揚威立規(guī)矩，再施恩示寬厚？真把她當(dāng)作可以隨意磋磨的貓兒狗兒馴養(yǎng)。

小禾見凝雪只怔怔看著那藥膏，面上并無喜色，反愈發(fā)蒼白，心中甚是不解。

爺待姑娘這般恩寵，連這等價值千金的玉容膏都賞了下來，姑娘還有甚么不稱心的？

“姑娘，讓奴婢為您上藥可好？”小禾試探問道。

石韞玉回過神來，搖頭道：“不必勞煩，我自己來，你且去安歇罷。”

小禾稱是，行至門邊，終是忍不住回頭，低聲道：“姑娘，容奴婢多句嘴。爺待您，實在是極上心的了。只要您一心一意，好好服侍爺，將來必有個好前程。”

石韞玉握著玉罐的手指微微一緊，勉強扯出笑意：“我知曉了，多謝你。”

小禾見她容色不佳，又寬慰了兩句，方才掩門而去。

室內(nèi)燭影搖紅，石韞玉將玉罐擱在妝臺上，對鏡自照。鏡中容顏既熟悉又陌生。

此地已非故土，這里是古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顧瀾亭賞她，她需感激涕零，叩首謝恩。顧瀾亭罰她，她亦要逆來順受，口稱“爺寬宏”。

若她肯安分守己，曲意逢迎，待來日主母過門，或可掙個姨娘名分，若能誕下一兒半女，便可安享富貴，做個閑人。

這般日子，于旁人眼中，或許已是求之不得的造化。

可她若就是不愿呢？

不愿做籠中雀掌中物，不愿仰人鼻息曲意承歡，不愿困于這四方宅院，只知爭寵獻(xiàn)媚生兒育女。

天地何其廣闊，憑什么不能有她立足之地？

況且她只想回家，那里還有等她的親人。

自從那天后，顧瀾亭忙了起來，早出晚歸，石韞玉幾乎見不到他人。

她也松了口氣，只盼著揚州案子早點結(jié)了，好回杭州贖身，遠(yuǎn)離顧瀾亭這瘋子。

又過了半個多月，揚州城的平靜終于被打破，這樁懸案終于有了進(jìn)展。

按察使司接到密報，兩位官學(xué)教授之死另有蹊蹺。原來他們正在核查府學(xué)廩糧與修繕賬目時，發(fā)現(xiàn)這些款項與鹽稅有著千絲萬縷的勾連。賬面上看是尋常開支，實則暗藏數(shù)十萬兩虧空。

二人本已擬就揭帖欲上呈，不料遭了毒手，滿門被害，文書盡毀。唯有個老仆因往城外送信，僥幸逃過一劫。

顧瀾亭與裴珩二人，一個在明處大張旗鼓，日日傳喚鹽商查問舊賬。一個在暗處不露行跡，連衙門都鮮少踏足。時不時還互相使點絆子，一副水火不容架勢。

裴珩故作迂闊，在酒宴上高談鹽政積弊，實則將各方視線引向陳年舊案。

顧瀾亭則趁機(jī)尋得那幸存老仆，和涉及此事賬冊。

賬冊記載著歷年虛開鹽引竟達(dá)萬引之巨，所得贓銀皆以“捐輸”“助餉”等名目，流進(jìn)內(nèi)閣次輔周廷儒門下鹽商的腰包。

李胤放在萃芳園真假賬冊同時失竊，揚州官場頓時大亂。他和知府周顯連夜修書，與周廷儒外甥密謀對策。

不出三日，便有黑衣刺客潛入按察使司衙門欲滅口證人，幸虧顧瀾亭早將老仆轉(zhuǎn)移至城外別院。

歹人見事不成，竟偽造顧瀾亭收受鹽商二十萬兩銀票的契書，又唆使御史臺連連彈劾。

顧瀾亭故意讓構(gòu)陷的證據(jù)坐實，表現(xiàn)得驚怒交加，實際背后還在收集證據(jù)。

他和裴珩很快收集好完備證據(jù)。

周廷儒外甥與鹽商關(guān)于分贓、以及事后滅口兩位教授的密信原件，還有完整的假鹽引流水賬冊，以及關(guān)鍵人證的供詞。

顧瀾亭當(dāng)夜分派兩隊精騎，一隊明著攜帶假文書走官道誘敵，一隊暗度陳倉，將真賬冊縫在馬鞍內(nèi)里，八百里加急直送司禮監(jiān)。

天子震怒，三日便降下處罰。

此番雷霆動作，把揚州官僚打了個措手不及。

要怪也怪他們在這富庶地稱王稱霸慣了，對顧瀾亭這個年輕人沒放在眼里。

周廷儒外甥與揚州知府即日押赴市曹斬決，多名鹽運使革職流放三千里，其余涉案官吏或貶謫邊陲，或革職永不敘用。

而首惡周廷儒，因皇帝需要維持朝局平衡，僅以“治家不嚴(yán)、失察”之罪被罷官回鄉(xiāng)，保全身家性命。

這樁以小見大的案子，說白了還是貪墨案和黨爭。

周廷儒黨羽遍布朝野，把持鹽政，門生故舊遍布天下，動他一人則牽動全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