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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記憶里,霍桑總是神色漠然,眸子里就像能倒映世間萬物一樣,甚至像未卜先知似的。
“今日申時會下雨,早些回去。”
“入玄鐵之地莫要靠近深水。”
“路過長廊右拐的時候不要停下,快些走。”
他只要不聽話,就會遭殃。
申時被雨澆透,成了狼狽不堪的落湯雞;
入選鐵之地靠近深水,被水中蟾蜍用舌頭卷住拖了進去;
路過長廊的時候故意走慢,不偏不倚,被掉落的瓦片砸中了頭。
少女有時會疑惑:“你是不信我嗎?即使一次不信,一次兩次也該信了。”
方無咎望著她笑得開懷:“我信你,我只是喜歡驗證你的話。”
這就像是一個樂此不疲的游戲,他們兩個才知道的小秘密。
霍桑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娘那日上街要出事,卻拉著他在渭水之畔待到傍晚,全然閉口不言。
明明只要她提醒,他阿娘或許就可以活下來,但她只是神色漠然,任由阿娘死去。
他瘋了般的質問她:“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早有準備,拿出帕子遞給他,神情平靜,動作溫柔,說:“無咎,這個世上的所有東西都是定數,變不得的。”
這句話,方無咎記了很多年。
霍桑就像一個過客,她愿意對所有事物溫柔相待,卻也始終保持著冷眼旁觀。
而如今面前的這個人,依舊是熟悉的眉眼,唯獨變了的是那雙眸子,干凈明亮,里面大概是多了一種叫做生氣的東西,讓她整個人都活了。
她怎么敢,在將他拉入深淵之后,又獨自光明?
青年有一瞬間的憤怒,但又很快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孤獨感和失落。
*
方無咎的轉折點,是在十一歲。
他記得那是個陽光晴朗的午后,他站在書房外面,正要興沖沖地進去找父親,卻聽見了房中人的談話。
“無咎也大了,該讓他修煉那套桃僵心法了。”
玄天門主的聲音平靜而冷漠,仿佛討論的只是如何處置一只牛羊。
緊隨其后的是女修痛苦哽咽的聲音:“一定要如此嗎?他才十一歲啊……”
“婦人之仁!”玄天門主毫不留情地打斷她,隔著門板也能想象到他緊皺的眉頭,“弱肉強食,本為天理,無咎天分平庸,遠不如無寰,為兄弟做出犧牲不是應該的嗎?”
方無咎往樹下的陰影里退了退,他臉色煞白,手里還捏著一只用草葉折出來的螞蚱,綠油油的,他剛剛還給它取了名字,叫“常勝大將軍”。
他是真的很害怕輸。
其實一開始是不怕的,從小他的天分便不如二弟,無論是習劍,還是論道,他總是輸。
但他輸得心服口服,他只是個庸才,二弟卻是個天才,哪怕他努力地去練,去學,也只能趕上人家的一半。
每次他輸了,娘親總要狠狠罰他,但他從來不以為意,還能笑著安慰她:“二弟贏得光明磊落,娘親何必介懷?”
那時他不懂,為何娘親總是目光凄楚地看著他。
直到有一次,他又輸給了二弟,娘親罰他在密室里跪了一夜,一邊用戒鞭抽他一邊崩潰大哭道:“你知不知道,你就快做無寰的傀儡了?”
那一夜方無咎才第一次聽說《桃僵心法》這個東西。
桃僵,玄天門的玄階秘籍之一,顧名思義,是取一人做傀儡,為另一個人做嫁衣。傀儡的所有修為都要為主人所用,從此成為一個沒有心智的殺戮機器。
贏了,就是玄天門的掌權人,輸了,便是掌權人的一條走狗。
他心神俱震,在巨大的打擊下發起了高燒,等高燒退后,娘親卻告訴他是騙他的,根本沒有這套心法。
他明知道疑點重重,卻仍然強迫自己去做一個聾子,一個啞巴。
直到這個午后,他再也沒有騙自己的理由。
他開始拼命去學那些城府和手段,也因此如愿以償,成為玄天門的繼承人。
他親手將那本《桃僵心法》丟入火中,看著它被大火吞噬殆盡,連一點碎片都沒留下。
他除掉了自己的夢魘,卻也喪失了信任別人的能力。
而他唯一相信過的人,就要離他而去了。
這多諷刺。
“花蝴蝶,要是實在無聊的話去山下逛逛,等我忙完了就陪你玩。”
霍桑一邊推開院門,一邊哄他。
這家伙畢竟也是個大少主,大概是憋太久了,下次還是拉他一塊出去玩玩吧。
她心想著,跟他揮揮手,轉身跨進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