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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本在廳屋檐下坐著,此時站起來走下臺階,將自己所坐那把椅子遞給如玉,請她坐了,才問道:“小娘子竟讀過書?識得字?”
安康接過話兒笑道:“豈止。我嫂子小時候做男兒打扮,到柏香鎮學堂讀書,夫子到如今都贊她心思靈巧,聰穎善悟的。”
他言罷便起身道:“里正大人再坐片刻,我要趁著天還亮,進東屋溫課了。”
小孩子們學業繁重,又嫌費油不敢點燈,是要趁著天亮把夫子布置的功課全做完的。
待安康進了屋子,只院子里便又只剩著張君與如玉兩人。如玉埋頭搓著衣服,張君站的好沒意思又舍不得走,在井臺邊站了許久,見如玉絞著衣服站起來往晾衣繩上搭著,忽而問道:“你日日都過的如此辛苦?”
如玉叫他說的莫名其妙,一邊拍著衣服一邊道:“日子可不就這么過?這算不得什么,六月農忙,七月收栗八月趕糜子才叫真辛苦,里正大人京里來的,只怕沒見過農村人過的日子吧。”
張君確實沒有見過,概因永國公府略有臉面的丫頭們,都不干洗衣的活兒。
他三弟張誠,慣愛與女子們沾染。院里那些小丫頭們,冬日里便是熱水中偶爾洗過一件他不肯送到洗衣房去洗的綢衣,都要展著纖纖十指抱怨上許久叫水泡壞了手,但凡有此,于張君的冷冷目光下,三弟張誠一手一文錢,拍到那丫頭手里,順勢再揉捏揉捏那小手兒,丫頭臉上樂開了花兒,洗一件衣服,也要值兩文錢的。
“方才安康還說,娘子小時候曾在鎮上學堂讀過書的,顯然也是大戶人家的女兒,怎會淪落至此?”張君這話問的也算正常。可如玉卻聽著有些刺耳,一來小時候的日子她不愿再提,再者,她覺得自己如今日子過的也不算差。
如玉停了拍衣服的手,轉過身來挑著眉問張君道:“里正大人這話說的,我自己雙手刨食,自己雙手納衣,掙得一分一厘攢到懷中,到鎮上想買什么,但凡能力所及,掏了銅板出來就能買。人生于世,所圖的,可不就這么一份踏實日子么,怎能叫淪落?”
用了淪落二字,倒弄的她像勾欄妓院的風塵女兒一樣。
張君自悔有些失言,連忙道:“我并不是那個意思。”
她轉過身,恨恨拍打著衣服:“里正大人是否該回埡口睡覺了?再晚,您又要費我一盞燈的。”
說起睡覺,又是張君一重心病。他叫如玉微挑兩只滿含秋水的杏眼兒盯著,又是半天才憋出來一句:“我還缺床褥子!”
如玉暗罵了一句毛病多,忽而想起昨夜倆人還曾聽過一回野/合,怕他是嫌小屋里那床褥子腌瓚不肯睡,拍完衣服潑了水道:“你等著,我替你找一床去。”
進了西屋,掀開炕柜自里頭撥拉著,如玉嘆氣道:“五兩銀子只聽了個聲兒,被褥卻還搭出去了兩床,也不知這里正大人五兩的銀子,何時才能給我。”
她翻開箱子,才憶起自已多余的那床褥子上回二房的大妮兒回娘家時,因女婿沒有鋪蓋而借走了,此時便又出了院子,一路直奔二房,要去問二伯娘魏氏討自己的褥子。
出她家大院門,先是一處廢棄的荒院,是一家絕戶的宅基地,石塊砌成的墻圍著,里頭荒草直往外冒。如玉才走了幾步,忽而便聽到墻內老皮皮的聲音:“實話告訴你唄,虎哥娘那潑婦這回是冒了火了,聽說如玉故意誆她往獸夾子里,日爹搗娘罵了半天,只怕等不到安實七七祭期,就要扳動族長大人給如玉一個下馬威。你說說,如玉現在輕狂,等嫁到了虎哥家,那里能有好日子過?”
接著是魏氏的聲音:“如玉故意引虎哥娘往獸夾子里的事兒,不過是咱們私底下說的閑話兒,你怎能如此多嘴,就私底下說給虎哥娘去?說實話,你是不是跟她也有一腿兒?”
老皮皮似乎是被魏氏揪著了耳朵,哎哎呀呀不停的討著饒,連連道:“實在是虎哥拿著獸夾立逼問是不是我的,我怕虎哥娘真到我家吃飯,才不得已說了實話。我下回不敢了!不敢啦!”
如玉悶聲聽著,過了一會兒,又是魏氏自抽嘴巴的聲音:“哎喲,我也真是多嘴,這下子虎哥娘發起怒來,如玉可咋辦?”
老皮皮今日改了溝渠改小泉整整忙了一日,進門就叫虎哥提著獸夾立逼著給揍了一頓,為了省頓皮肉疼不得已供出了如玉,這會兒又有些悔,才來找魏氏要討個辦法。
如玉在外聽了直冷笑。這種人,嘴又賤又懦弱,心或者不算太壞,但活的窩囊無比。她既然敢把虎哥娘往那松樹下誆,自然就有對付那滾刀肉的辦法,倒不怕這個,只是心中恨這魏氏多嘴,自家的媳婦想賣就賣,嘴上沒個遮攔。
繼續往前走著,拐個彎子從正路上下坡,沿順村而下的溪流一路往下,兩畔便是對門對戶的人家,此時家家都在吃飯,緩緩的下坡路唯見大伯陳傳一路左右四顧著往上走。如玉迎上了笑問道:“大伯可是在找東西?”
陳傳見是如玉,點頭道:“晚上歸圈少了只雞,我正在四處找。”
如玉問道:“可是那只蘆花大公雞?會啄人的那只?”
陳傳家有只又會啄人又護食的公雞,但凡陳傳夫妻四處找,必定就是它。陳傳自然點頭道:“正是它。”
如玉揚手指了指自家院子道:“我瞧著它往那絕戶家的荒院里去了,大伯這會去只怕還能趕得及。”
陳傳和老皮皮,天生的死對頭,撞到一起,叫魏氏自己調停去吧!
如玉拐進一條小道兒進了二房陳金家,瘸腿的二伯陳金穿著條爛成絮絮的褲子,正在廚房里刷鍋,二妮與三妮兒兩個在二門內的高房上不知說些什么,一陣陣的瘋笑著。廳屋一邊黑燈瞎火,果然魏氏不在。
如玉上了高房,耳聽的三妮兒說著里正大人如何好看如何威武什么的,知她兩個傻丫頭是在議論張君,遂重重吭了一氣,叫道:“三妮兒,我家的褥子,你是不是不準備還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對了,沈歸不是男二,男二還在后面了。
是你們喜歡的大叔,哈哈,張君會很方!
第12章 草紙
三妮兒聽著是如玉來了,連忙搭起簾子,笑呵呵迎如玉進去坐了,上炕翻箱搗柜尋出條褥子來,遞給如玉道:“你自家有鋪的,還來尋這個?說實話,可是給里正大人用的?”
如玉淡淡道:“這本就是我家的東西,你們又不缺這些,白放在你家柜子里生蟲,就不興我拿回去鋪著?”
二妮兒嘴笨,見如玉面上不悅,直問道:“誰惹了二嫂,你竟拉著個臉?”
如玉已經起身往下走著,扔了一句:“我并沒有,不過是種田累了些。”
迎門遇上魏氏,捂著半邊臉風一樣沖進院子,直沖沖進了廳屋,不一會兒廳屋里便響起抽抽噎噎的哭聲來。
如玉知陳傳定是一上去就碰著了好事,只怕還打了魏氏。她不好再留,辭過陳金抱著褥子出了門,一路上坡拐彎到那荒宅基外頭,便聽得里頭老皮皮哀嚎求饒的聲音。因這聲音實在鬧的大,連安康與張君兩個都出了院子在外頭圍著看。
安康個子矮要趴墻皮,張君個子高,抱臂就能看熱鬧。那荒宅里顯然已經打了多時了,老皮皮流著兩串鼻血在荒蒿里亂竄著,陳傳追在后面不停踹他的屁股,那只會啄人的蘆花雞也連撲帶騰的飛著不停往老皮皮頭上啄。
老皮皮又要躲陳傳,又要躲大蘆花,在一院子的荒蒿里撲騰的好不狼狽。
直到村里的百歲兒與順得等人聞聲趕來,將這兩人撕擄開,老皮皮才算從陳傳的手中活了下來。陳傳猶還不停的勾腳踢著,蘆花跟在他身邊,雄赳赳氣昂昂的打著鳴兒,一人一雞打了個勝仗。
陳傳虎著張臉,臨走時還盯著如玉看了一眼。
如玉倒是無懼他的眼神,冷冷回盯著他,直到他盯不過自己轉身,這才冷笑著收回眼神。等這些人全走完了,如玉將那床褥子遞給了張君,當著安康的面問道:“里正大人,不知陳寶兒可曾跟你說過,到我家吃飯,是要付錢的。”
張君接過褥子,又是股難聞的樟腦味兒。他連忙應道:“陳寶兒說過的。我既是個里正,一月當有月俸,一年還有俸銀,如今先欠著,等我領了俸銀便給你補上,可好?”
如玉本就覺得這張君像是個身無分文的,一聽還要等俸銀,越發覺得他是個白伙食。又終于自己再嫁之事漸漸被人們提及,心中也為此事而擾,連與他爭辯一句的心思也沒有,轉身進了院門,回家去了。
安康倒是十分喜歡張君,見他竟住在自家山窖里,贊道:“大哥好想法,這山窖冬暖夏溫,實在是個住人的好地方,但估計我嫂子不能同意的,您趕緊再找個住地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