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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沒想到這人講起來竟還頭頭是道。她反問道:“敢問,族法依何而定?”
這人答道:“自然是本族幾代的老者們,依據本族幾百年來的實際情形而定,便是我等,也只有依照,沒有反駁的份兒。”
如玉緊接著追問:“既您是個知禮的長者,那奴家就再問一句。關于婦人們不得私下進城,回娘家走親戚這一項,幾代的長者們又是因何而制定的,但請先生解說。”
這人道:“咱們渭河縣本就是個苦寒之地,有那不知三從四德,不知禮數不服管,心野身賤的婦人們,不肯好好過日子,私自出門之后或者與人茍且私通,或者另尋他處,以致一村之中滿是失婦的光棍,丟妻的漢子,所以族中才會有此一例。”
如玉道:“這話聽起來像是很有道理。可是,你們可曾知道,我們這些婦人們因為這樣的族法,父母眼看咽氣卻不敢私自回娘家,等到從族中請來允令再回到家,父亡母喪,最后一眼都不及見。
我們這些婦人和孩子們生了急病,若遇丈夫不在家,連郎中都不敢串村去請,有孩子活活因此而發燒致死,有婦人肚子疼上一夜最后暴斃,皆是因為這樣的族令。所以這族令聽起來沒什么,可它害人害命。
因此,前任族長臨死之時,曾間批一紙于族法一書中,要求撤銷這條族令,但是陳貢當上族長之后,卻未遵行前任族長的遺命,非但如此,還撤銷前任族長所有的間批,改了許多有利于自己的間批在新的族律中。
他這樣的族長,自己不尊從族法,私篡亂改長者之令已是罪人,我為何要聽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這下小里正可以大膽向前了!
第31章
這滿麥場中, 除了陳家村本村的人外,還有從陳家店子,陳家下河村,陳家河溝等各村聞風跑來看熱鬧的人, 雖說沒有婦人,但男人們聽了這話也是不由一陣騷動。
為什么了?概因這條族令, 雖然限制了有野心不服管的婦人們往外跑,但也著實限制著讓男人們生活不便。有些人出個遠門三五天,回來一看孩子沒了或者老人死了, 而自家婦人因為族令還不敢行走一步,這時候也只能忍氣吞聲, 心中也怨這條族令太苛刻。
所以這時候便有人直接高喊道:“這條族令廢的好!”
既有一人喊,法不責眾,大家便齊聲兒起哄, 都高叫了起來。
陳貢一時間那老榆木的圈椅險些坐不穩就要滑下來,連忙喊陳家店子那蓄須的人道:“陳柏,快, 快替我辯!”
這陳柏讀過些書, 在縣衙做過幾天師爺, 一肚子堂而其皇的大道理。此時又高聲問如玉:“前任族長死了三四年, 我等也從未見過族法中有這樣的間批, 可見你是撒謊。”
如玉等的正是這一句,眼看著安康抱著一本厚厚的族法來了,伸手接了過來道:“正巧, 今日我就要讓你們看看前任族長當年的間批!”
她邊說邊翻開族法,從里頭翻出一張間批來,展給那陳柏看過,又給前任里正陳寶兒看過,陳貢站起來就要搶,如玉忙遞給了安康,往后兩步護住安康道:“族長大老爺,里正大人也在,幾個村的鄉民都在,難道您要明搶?”
陳貢氣的指著如玉罵道:“不可能,這是假的。那間批當年我命安實新抄族法的時候,就命他當著我的面兒燒掉了,怎么可能還在?”
他這話聲音太大,人群中又是一聲轟聲,直接有人怪叫起來。
如玉等的正是他這句,聲音清亮響脆的追道:“您既然說您燒了,可見您是承認有這一紙間批的,是與不是?”
陳貢結舌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是落進這小寡婦的圈套里了。他是族長,當然不可能叫如玉嚇怕,此時高喝道:“來人,把這婦人綁起來,給我吊著打!”
他連喊了兩聲,一麥場里竟無一人響應。如玉也懸提著心,要看看鄉民們的心齊不齊,此時她見幾村的男人都不肯再聽陳貢的命令,直接揚起那本族法高聲道:“當年前任族長臨去時修正了族法,其中有幾條,諸如每年往族中交的份例、一年往族長家里干活兒的天數,皆有減少。而陳貢拿到族法之后,不但不奉行,反而將舊的拋去,新抄一本有利于自己的族法。讓咱們一年交的份例,往他家干活的次數都增多了不少。
這舊的如今就在我手中,若是諸鄉民們往后想要往族中少交份例,少幫族長家里干活兒,就聽我如玉一句,咱們明日告到秦州城里去,請知府大人做決斷!”
若是告到秦州府,知縣陳全都管不到那地界兒上。
陳貢叫一個他從未放在眼里過的小婦人一路算計,此時竟連場面都震不住,眼看鄉民們一步步逼了過來,連忙拿起拐杖叫來陳柏與陳寶兒,趁亂就要溜去縣城找陳全來幫忙。而鄉民們人多膽子大,怎會讓他溜走,這時候一路追著就要問陳貢討個說法。
張君自安康手中接過間批翻著,翻完了抬頭,便見如玉脖子舒的像天鵝一樣,挺胸昂頭,唇角還掛著一絲笑意,雖不過一襲粗布青衣,于那攘攘亂走的人群中眼含從容,不疾不徐轉身,逆人群而去。
惹起一場亂事,卻于最□□的時候悄然退幕,她就這樣淡然從容的走了。
若不是轎夫們一路轎子抬的飛快,陳貢今夜眼看就出不了陳家村。
如玉仍還抱著那本法典,一人默默往緩坡上走著。發財娘子抱臂在自家門上,一把拉如玉進了院子道:“你也是膽子大,竟敢翻出這樣的事來。那陳全只要當一日知縣,陳貢的族長位子就跑不了。你今日領著大伙兒造反,他或者幫大家減了做工的天數,減了份例,可那仇恨全要記到你身上。
你一個寡婦,命還在他手里捏著,這樣費著心兒幫大家做什么?”
如玉聞著她身上香噴噴兒的,也知她今夜本來打算好了要與陳貢春風一度,摸了一把道:“只是攪了你的好事,你可不要怪我!”
確實,今夜若不是如玉一通鬧。陳貢吊著打完如玉,便要與發財娘子到那埡口春霄一度的。發財娘子聽如玉說破,氣的佯甩了她兩巴掌,目送她出門走了。
再往上走兩步,魏氏從自家巷口上沖出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如玉,是二伯娘不好,帶害了你。只是你今天這樣一鬧,往后可咋辦?”
如玉心道:往后果真落到陳貢手里,我還得拿你當槍來使,你且回屋涼快著去。
她張嘴卻說:“我知道二伯娘的難處,并不怪你,快回家歇著去。”
魏氏抹著眼睛,叫陳金扶著也走了。再走到陳傳家門上,陳傳回了縣城,如今就剩圓姐兒與馮氏兩個,不必她們出口,如玉便叫道:“圓姐兒,去替我喂豬喂雞去,我還得替一家子的人做飯了,趕快兒的!”
圓姐兒似是才醒悟過來,與二妮兒兩個按止了如玉道:“好嫂子,今日你就坐到炕上等著,讓我們替你做頓飯吃,再把豬和雞都喂了。”
月華初上,家里破例點了三盞油燈。馮氏帶著圓姐兒與二妮兒兩個替如玉做好了飯,又陪她在炕上吃罷,替她洗好了碗關好了院門,這才走了。如玉此時心仍還怦怦跳著,忽而憶起個什么,隔窗子問道:“安康,你可給里正大人和沈大娘送過飯?”
安康道:“飯是送了,可是碗卻不曾拿來。我大哥說若要取碗,還須得你自己親自去。”
如玉聽這話有些怪,遂回道:“那就明日一早我再去取,咱們今夜早些兒睡。”
外面似乎隱隱的,就有那么一聲清咳。安康急忙又道:“沈大娘方才還念叨自己有些不舒服,不如你再走一回,趁此取了碗再看看她,須不須我去請個郎中來。”
這倒是要緊事情。如玉連忙下了炕,披上外衣又穿好鞋子,一路穿過澗溪再到沈歸家門上。張君站在院外,還是一身疾走過的熱氣,他道:“如玉,你來,我要問你幾句話。”
如玉也怕沈歸老娘是睡了,壓低了聲兒問道:“沈大娘可是不舒服?你在他家住著,可問過她要不要請個郎中來?”
張君道:“她早睡了,你來,進屋。”
沈歸這屋子,如今徹底變成張君的了。他進門先坐到臨窗小案前那椅子上,指著旁邊另一張椅子道:“坐!”
如玉小心翼翼坐到了咯吱咯吱作響的椅子上,便見張君案頭竟是她方才發難陳貢的那本厚厚的族法。他翻開,從里頭揭下一張張間批依次在如玉面前排開,一張張指著道:“這里頭,有一半兒是三年前的熟宣,另有一半,是今年才新上的熟宣,唯有一張,年頭最久,約有五年。”
他細長的手指輕點著,搓出一張到如玉面前,指著道:“這張,就是你今天發難陳貢的一張,墨跡都是新的,印章上的斜紋也全然不對。你拿份假東西糊弄陳貢,還聲稱要告到秦州府去,你可知道這東西但凡識得幾個字的人都能認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