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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滿堂聽完,怔了許久才道:“不過迷信而已,不說它,不說它。”
今人記八字,若是窮家出生的孩子,不過大略計個時辰就罷。能將孩子的生辰計到一分、一彈指的,就只有家里置有刻漏或者水漏的大戶人家。那種人家的姑娘,怕是難娶。金滿堂雖嘴里笑著說不說它,可自今日之后,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多少財力物力,橫跨周邊幾處大縣,只為娶一個生辰八字與前面那位夫人完全相同的繼室回來。
而娶一個與結發之妻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女人,可見他與夫人之情深意篤。他這種舉動,竟還贏得了包括官府并民間在內許多人的交口稱贊,倒叫他在有金之外,還贏得了他夢寐以求的敬重,論說起來,這還得感謝如玉情急之下所編的一點小謊言。
金滿堂這回才是真正對如玉死了心,他兩手拍著大腿道:“也罷,既你如玉金口說我當還有十五年的大運,我就信你一回。陳全的知縣做不過今日,他批給黃頭花剌一大塊地皮造寺建廟,竟還容那黃頭花剌在渭河縣潛伏了五年之久,李槐這次帶兵來,正是來捉他的。這一回,我要親自送你回陳家村,給你撐腰,替你正名。”
所以,這件事情的脈絡就是,陳全知道秦州知府來要捉自己下大獄之后,委托陳貢拿兩只金手鐲買通魏氏,叫她給安康老娘送塊攙了鼠藥的油餅子。魏氏送去油餅子之后,安康老娘與沈歸老娘兩個飽餐了一頓,繼而被毒死。而陳全則借如玉毒死婆婆之名將她抓走,之后再送她去討好李槐。
金滿堂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最終非但討好了李槐,還差一點就抱得佳人歸。他能掙一座金山回來,確實是因為腦子好使,而非如玉所嚇唬他的,十五年大運。
趁著金滿堂的大轎,擦著星夜回陳家村的時候,轎行到她曾經解溺的那幾株松樹畔時,仍是一樣的月色,一樣的夜晚,如玉想起張君一手一筆親自替瓊樓中的姑娘所畫那首飾,心緊緊攥成一團安慰自己道:你就當自己發了回瘋,做了回傻子,如今清醒了,從今往后永遠都要記著這個教訓,天下間再好的男人也不能多看一眼,更何況他還有一雙桃花眼!
再想起張君于燈下聽她講話時,那雙漸漸浮起桃花的眼睛,如玉的心猛的一顫,重重哼了一聲,差點就哭出聲來,倒是驚的一旁的金滿堂回頭看她。
*
恰是這個時辰,京城內廷東華門上,府軍衛持矛相對而立。因皇帝征戰在外,照例宮門于亥時便已半閉,此時宮門上只準出而不準再入。忽而一陣蹣跚腳步聲,一個瘦瘦高高一襲軟黑甲的男子緩步行來,到了宮門上,他喘了口氣,在一群府軍衛的長矛陣中緩緩亮出一塊瑜玉所雕的腰牌來,于火光下抬起頭,鋒眉厲目,唇燥口裂。他道:“請南寧伯姜世恩出來,我要見他!”
內皇城里外共有八門相通,這八道門每日除有府軍專門輪換守衛之外,每夜還須得一名世襲勛臣在此守候。若是皇帝未曾親征時,這名勛臣便在闕左門內直宿。而如今皇帝不在朝,內廷八道門上,每門都有一名勛臣值宿。
張君走之前為防自己歸來時有困難要受阻,與太子相溝通后,特意將東華門安排成太子妃的父親南寧伯姜世恩。從秦州到京城,他整整跋涉了二十五天,此時滿身重傷,疲憊不堪,居然也繞過層層圍追堵截,一路千辛萬苦走進了內皇城。
太子成年之后,在內廷之外另有宮殿。但既皇帝出征在外,他奉旨監國期間,則仍住在自己幼年時所居的慈慶殿中。張君跟著姜世恩一路進了慈慶殿,遠遠看見太子趙宣正在伸著雙手奔來。他喘著粗息自肩上卸下一只滿是灰塵的黑布包袱,自己兩手打開,里頭露出那藍田白玉質、龍魚鳳鳥鈕,秦朝丞相李斯以大篆書成的傳國玉璽。
張君將璽翻轉,待太子趙宣細細打量過一回,重又轉回去,雙手奉給他,雖即兩眼反插悶頭一栽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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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回到村口,正好碰見一群官兵押著陳全和陳貢兩兄弟往外走。金滿堂喚了兩個人來,臨窗側耳聽了幾句,點了幾下頭,笑對如玉說道:“看來事情不必我替你解釋就已經通了,殺人者償命,毒死你婆婆的案犯已然伏法,這樁公案也就完了。如今州府還未委派下來新的知縣人選,我也不便再出頭露面,你且回家去,往后有了難事,自可到縣衙尋我,我仍還是你的金伯伯。”
這人總算把自己擺到了長輩的位置上。如玉笑著應過,遠遠目送著金滿堂的轎子出了村,這才往自己家走去。
看熱鬧的人此時都圍到了陳金家門上,安康見如玉來了,一溜煙兒跑了來,遠遠撲倒在地便哭了起來:“嫂子,我娘沒了,二伯娘也險些沒了!”
如玉一聽魏氏也受了傷,心中也是五味陳雜,拉起安康問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馮氏走了過來,攬過如玉也是一場哭:“她也是糊涂,收了陳貢兩只金手鐲,烙了一鍋攙著鼠藥的餅子害了安康他娘,在山窖口上怕陳全要帶兵進去捉你,與陳貢兩人掙手打起來,叫陳貢捅了一刀,這下可好,腸子都流在外頭,那秦州知府倒是個明理的,說既是受了陳貢的指使,只抓陳貢便罷,把你二伯娘給扔下了。可是腸子都在外頭流著,那里能挨過今夜去?”
如玉攬過安康拍了拍道:“走吧,咱還得辦喪事了!”
月明星稀,一村子的人這時候才憶起如玉家炕上還挺著兩具尸體,大家忙忙兒的又扎紙的扎紙,搭篷的搭篷,要把那兩個被毒死的老婦人挖坑埋到土里去。沈歸老娘早有棺板,拿來一用即可。安康老娘的棺木卻還得要新做,好在她的板木早就備在東屋,只須請個木匠來現打成棺即可。
約摸五更的時候,一聲似嗚似嚎的瑣喇揚天而起,驚起滿山才安睡的鳥雀,各處燈燭明照,兩個老婦人的喪事,便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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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這個時候,張君猛然從夢中驚醒,轉頭見太子趙宣坐在自己身邊,掙扎著想要起來行禮,趙宣連忙止道:“不必虛禮,趕快躺好。”
旁邊還有太子妃姜氏替張君掖了掖錦被,隨即退了出去。趙宣道:“自從二十五天前紅陳寺事發,我也曾私下派了幾隊人馬于各州路口接應,但來人均報未曾見到你,你究竟是怎么回的京城?”
他孤身一人帶著玉璽逃離紅陳寺,之后便行蹤成迷,趙宣做為太子,丟璽的人,其焦慮可想而知。張君道:“臣先從秦州一路策馬直奔西夏境內西平府,再從西平府出關,行荒漠,到西京,再從西京入關,而后由北向南,直殺京城。”
“原來如此!也就難怪誰都找不到你了!”按理來說,張君是受太子之命奪璽,奪到御璽之后,應該直奔京城才對。所以追他的幾股勢力,無論瑞王還是太子抑或他人,都只在入京的各個關口上布防。誰知他反其道而行之,越走越遠,從西到北繞了個大圈子,而后又是回馬一槍,直殺京城。
趙宣反手攥著張君的手,深拍了幾把,也算交付了自己這二十多天來,對于這個年輕人曾有過的懷疑、期望、失望與無賴,以及萬念俱灰之后又突如其來的狂喜,起身說道:“這是潛邸,我已請了國公夫人來此看望你,你且歇得一夜,明早就可以回自家去休息了。”
張君聽聞自己母親區氏也來了,眉頭微不察覺的暗簇了簇,隨即便聽得玉珠簾聲碎響,一陣腳步聲已經到了身邊。區氏坐到床邊,與張君十分相似的眉頭亦是簇著,望了他許久,那極薄的唇才算張開,開口仍是十分威嚴的口吻:“你在外總不知道如何照顧自己,一個大男人還能被餓暈?我竟是沒聽過一樣。”
說起來,張君實在沒有受太重的傷。他只是走到太原府時被瑞王的手下發覺,從此一路狂奔不敢下馬,幾天幾夜下來餓暈了而已。所以趁著他昏迷的時候,御醫們替他喂了半碗小米粥,他也就醒了過來。
“公主的事情,想必柳生也跟你說了。這一回你祖母直接出面壓制你爹,太子妃幾番試探,公主也已經點頭,如今就等皇上北征回來賜婚,你瞧瞧你如今這個樣子,胡子拉茬臉又粗,回家以后往翰林院告個假,那差職也先別干了,專心養得一養,養出原來那俊樣子來,公主見了也高興,你說是不是?”區氏見張君不言,自顧自又說道。
張君沒呈想母親連自己的祖母都搬出來替自己在端妃面前說情,心中帶氣說出話來聲音自然也硬:“我離家的時候就說過,我絕不可能娶公主,讓你主動替我推辭掉,你非但不推,如今還極力拉攏……”
這是東宮,太子妃姜氏應當就在外面,余下的話張君自然不好多說,但他語氣里的責備與不滿卻是流露無遺。
區氏與二兒子向來說不過兩句就要吵架,此時因不是在自己家,也不便當面與他吵,卻也壓低了聲音回道:“自古以來,婚事都是父母做主,兒女們只有聽命的份兒。我之所以當初問你一句,便是因為你從來不肯與我一條心,我怕自做主你要記我的仇,所以才多了一句嘴。這事情你父親也點了頭,若你還有不滿,回去找你爹鬧去,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算什么本事?”
第39章
張君閉了閉眼, 起身要找自己的衣服穿。區氏見兒子雖然不再說話,顯然仍是一腔的不滿,想起自己為了能替這不爭氣的兒子謀來一份富貴受了多少氣,巴結了多少人, 又跑了多少路,氣的發抖又不好在這里發脾氣, 制著自己的怒氣道:“你四弟眼看就要大婚,我得回府照料,就不陪你了。你若能走, 就自己回來。”
言罷,隨即打簾子出門, 轉身走了。
張君回到國公府時天已經亮了。他直接從東門進府,過夕回廊到自己所居的竹外軒時,院門前幾株翠竹青青披著霞光, 院內仍是空無一人。張君自己進屋開箱攏翻出件青色交衽常服,又自取出一套疊的十分整齊的中衣展開,一并抱著到后院, 脫掉身上的臟衣服拿瓢自缸里舀冷水沖過澡, 換好衣服系好帶子重新回到前院, 系好衣帶拉開抽屜, 從一只覆錦小盒內取出一塊漳絨包裹的水蒼玉佩, 環腰而佩,抬起頭,便見他的乳母許媽一邊解著圍裙一邊擦著手, 正在面色惴惴的看著自己。
許媽擦凈了手,過來替他整著那純白色的綬帶,一邊解釋道:“老奴看你走的時候沒有戴它,這樣珍貴的東西,老奴怕誤撞要撞壞了它,所以就收了起來。”
這塊玉佩,乃是張君上金殿時天子所賜。玉形為一整條頭尾相應盤旋而舞的飛龍,水紋如波自龍身劃過。《周禮.玉藻》中說:古之君子必佩玉……天子佩白玉玄組綬,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組綬,大夫佩水蒼玉而純綬……
這水蒼玉,于周禮中,是只有士大夫才可佩的。
如今雖五品以上官員皆可佩水蒼玉,但天子所賜,卻與別家意義不同。所以張君但凡有莊重場合,都要佩它。他整好腰束,坐到案后執筆書了一封信,等許媽端了早餐進來,便到窗邊的小桌上坐著吃,默默吃完了擦過嘴問許媽:“我不在的這些日子,夫人又把你指派到了何處?”
許媽兩只手上浸的全是炭灰,黑乎乎用了多少胰子也洗不凈,她怕張君嫌腌攢,收了兩手在身后道:“四少爺要娶蔡詹事府上的千金,婚期定在六月初一,夫人因婚筵用人多忙不開,便把老奴調到了廚房燒火。”
張君起身收好那封信裝到信封中,揣入懷中經過許媽身邊時,頓了一頓,說道:“我知道了,你好好干,勿要惹她生氣!”
他出了竹外軒,過蜂腰橋自闔府中軸線上的大路一直往前,走到頭右拐,再往前左轉便是父親所居的慎德堂,而往右手,則是他母親的靜心齋。今天正是五月初一,五月是一年中的毒月,而初一乃是毒月中的第一天,這一天忌殺生,忌行房,就連走親戚,行人歸家這樣的事情,在忌諱多的人家也是不喜的。
張君被貶出京三月,偏偏在毒月中的頭一天回家,區氏心中自然十分不滿。她正在正房廊下看繡房送來的緞面與繡品,丫頭們見二少爺來了,行過禮自然都退到了一旁。區氏仍還在湊手細細摩梭著搭在兩米寬大繃子上的百子圖,冷了張君近一刻鐘,才冷冷問道:“何事?”
張君揮手,丫頭們隨即退到了內院。他走近區氏,正揖禮道:“母親,懇請您在皇上尚未賜婚之前,設法拒掉和悅公主的婚事。”
區氏手一怔,回頭問道:“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