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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康如今也學著替如玉管理賬務,嫌如玉手太慢,抓過算盤來念著口訣兒啪啦啪啦打的翻飛。一嫂一叔兩人算完了賬,跟著那王婆出去辦好了禮,待到第二日,便是約好了要往應天書院去拜夫子的日子。
要說如今入學,其實私塾與朝廷所設的書院之間有很大的不同。私塾相對寬松自由,有三月制、八月制之別。大家族中有七八個孩子同時啟學,便以春時三月為期,到六月恰三月為止,為一期。或者自三月入學,到十月間為止,為一期。
但朝廷所設的書院,照例每年正月望后啟學,歲暮時罷館,共十二月,間十五日一休沐,除此外一年到頭,必得要食宿皆在書院,再無多余休息。也正是因此,束侑高昂,一般人家的孩子,是讀不起的。
雖說正月過后才要啟學,但八月十五前后,就已經到了夫子們面考新生的時候。這時候陸陸續續考察功課,定下名額,待過完年,才要正式入學。
張君自打進了翰林學士,為內官之后,只回過一回家,除了匆匆聊過幾句西京的事情,拜過一回趙蕩之外,兩人簡直沒有聊過幾句。而安康之所以能得一個面試的機會,還是如玉托的周昭。周昭的父親周大儒如今還在書院做山正,不過一紙書信,便答應給安康一個面試的機會。
要去拜夫子,如玉自然也穿的極其莊重,安康更是蔟新的黑綢長衣,底兒白亮才上腳的絨面黑布鞋,兩人趁著一輛馬車,托那柳生帶路,往應天書院而去。
柳生一路聽如玉嘰嘰呱呱給安康講著些見夫子時該如何,何處該誠實,何處又該用點兒心機,萬一夫子要是問起來為何而讀書,又該立個什么樣的宏大志向出來。
便聽便笑,回頭說道:“二少奶奶也太細心了些,進書院可沒什么難的。當年我們二少爺進去,一句話都不會說夫子都愿意取他,可見只要束侑送的夠多,什么樣的孩子都可以進去讀。小的是自幼兒的奴才沒那好命,若是家里有些銀子肯打點,不定也能考個官兒來做做了?”
如玉當初在陳家村,還將這柳生當成個貴人。后來入了永國府,才知他四二不著,是個腦子簡單口無遮攔的外院跑腿小廝。她向來不與人為惡也不與人爭高低,一府中無論主仆,見人皆愛送兩句好話兒,言語之間送頂高帽子的,所以此時也笑著應合:“既有這樣的志向,就趁早攢些錢,等將來有了孩子,送他入學讀書,你雖做官無望,不定能有個做大官的兒子了?”
柳生當然也是這樣想的,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兒,馬緶自然揮的更加給力。
應天書院一年十二月皆在授館,門上還有衙役相護,閑雜人等自然不敢入內。今天來應試的孩子也有許多,卻皆在門口觀望。柳生捧著周大儒的親筆信,于眾目睽睽之下帶著如玉和安康入書院,過門口大照壁,內里蒼遠遼闊,古意森森,鴉雀不聞。
安康畢竟小地方來的孩子,聽聞書院山正親自選生,嚇的兩只眼睛都直了,滿手心皆是汗。如玉目送著他僵硬硬瘦條條的身影進了山正的公房,心仍還懸提著,忽而覺得裙子下面悉悉索索似有什么東西,低頭撩裙子一看,卻是小哈巴狗兒,正在她身邊一蹦一蹦往上竄著。
這恰是山正公房的院門前,光天華日的,叫一只狗咬著裙子,叫人瞧見,也是一樁笑話。
如玉自來怕狗,這時候壯膽踢那小狗,哄道:“瞧瞧,那花叢里有骨頭了,快快兒的啃去。”
她邊說邊跑,于這大院門前兩棵松樹邊上轉悠,那小狗汪汪有聲,就是不肯走。柳生只在大門照壁處等著,如玉自己提著一掛子長長的瘦肉干,又還捧著一盒子拴紅線的銀錠,才躲過了那條小狗,忽而一陣汪汪之聲,不知從那里竟是涌出來三四只大狗,圍著她跳跳躍躍,要圖她手里那掛瘦肉。
如玉滿市場挑了這樣一掛紅紅亮亮,精瘦瘦的里肌肉,是為了給安康做束侑,自然不肯叫這些狗嘆便宜。她也知狗不啃銀子,遂將那一盤子銀錠扔到地上,自己提著肉干高高跳到了院旁花園的圍墻上。
狗比她更靈活,也跟著跳了上來,蹦著竄著要咬她手里的瘦肉干兒。如玉欲哭無奈,又生怕有人來撞見自己這個難堪樣子,正祈禱著安康能趕緊出來替自己趕走這些狗,忽而覺得四周一靜,不知那里竄出一群男子,一人一只拎著狗走了。
如玉猶還站在花院圍墻上,低頭見瑞王趙蕩伸一手站在地上,示意自己扶著他的手下去。有夫之婦,自然不肯扶他。她提著裙簾跳了下來,斂了一禮道:“讓王爺看笑話了。”
“什么王爺,在你眼中,我不是王八么?”趙蕩說話,一慣聲慈,又別有一種親昵之意。
如玉一怔,心說這人怎的忽而罵起自己來。她轉念想起自己當初于那假法典上所蓋的印璽,上頭可不就是王八二字,想到此忍不住噗嗤一聲笑,連忙禮道:“當初有眼不識泰山,還望王爺恕了我當日的罪過。”
趙蕩接過如玉手中那串肉干,遞給身后的侍從,領她轉過山正的公房,自一處處青磚大瓦,青松掩映的寬敞大殿外走過,間中朗朗書聲,這恰是夫子們授課的時間。他道:“當日在書店里頭一回見你,我便知你才是那契丹公主,你道為何?”
如玉道:“若我知道那本法典終將要到王爺手中,我會尋思著刻幾個別的字。比如富貴如意,家畜興旺,人丁昌隆……”
趙蕩笑著搖頭,到一處公房前,自開了門請如玉進去。這大約是他的公房,房中案上累贖,壁上幾幅字畫,除此之外,唯設一茶座,十分的清減。
如玉不過略略打量,書案正中一幅木框而鑲的畫,色彩十分明亮。她踱到案后,手自畫上掠過,贊道:“這是波斯人所繪的細密畫,我幼時見過一幅,可惜佚失了。這一幅之功底,遠在那一幅之上。”
她再看,覺得畫中那女子份外的熟悉。無論眉眼還是笑容,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天之高處賀蘭山,巽坎之下河露水。賢召殿玉臺階,立我同羅好姝……”趙蕩悠悠唱著,手指在案頭輕敲,待如玉抬頭,恰在案對面迎上她的目光:“這恰就是同羅好姝,花剌族同羅氏的女兒,也是我的母親。”
畢竟同羅妤臉更圓潤,更胖一點,如玉如今還不能將她跟自己聯系起來。她也知同羅妤是皇帝逝去的妃子,為諱而不敢再看,贊道:“尊慈之容,見之令人望俗,亦令人敬仰萬分。”
她不過隨意一瞟,墻上一枚圓圓銅鏡,鏡中的自己,無論眉眼,皆與畫中婦人無異。細密畫比工筆畫更要寫實,而且對于面部構造,人的神態撲捉等,更是細致之極。她看一眼自己,再看一眼畫中的女子,這時候才恍然大悟過來,就算當初在書店里,她不曾替趙蕩譯那幾個契丹大字,光憑她的容貌,他只需一眼,就會知道她才是那個契丹公主。
門自外面被人關上。趙蕩忽而拉開墻上一幅大簾子,簾下一幅地圖,他持木棍而指,遙劃葉迷離的方位:“這是如今西遼所占的疆域!再往北,是蒙古,蒙古與我們大歷之間北方相夾的,是金國。西北自秦州往上,屬西夏。西夏與土蕃之間所夾這一片,為黃西州花剌。”
如玉望著那幅地圖,細瞧了片刻,搖頭道:“我不懂王爺的意思。”
趙蕩扔了那木棍,直接以手來比劃:“你的法典與大璽,可以直接調動西遼與西州花剌,西夏如今內亂,它肯聽叢調遣也罷,若不聽從,我們只需聯合黃頭花剌與西遼,三方夾攻就可將其全族而滅。再有土蕃相助,到時候四路兵馬,自東南西三方而上,再征金國,女真一族,必滅無遺。”
“所以孤從來未曾想過要把契丹公主與法典奉于金國,飼狼以肉,只會讓它越來越強大。契丹公主必須是孤的王妃。也只有她是孤的王妃,大歷才能號令諸國來盟,共滅如今雄居于北方的金國。”趙蕩走了過來,聲慈而悠,盯緊如玉,將她逼停在門上:“可能與孤共謀大業,共賞江山的那個王妃,她在那里了?”
這是與張君所述,完全不同的概念。如玉見趙蕩越走越近,忽而醒悟過來,他這是在誘惑自己。他無時不在投她所好,她艷羨墨香齋,他便將它送給了她。她心心念念要跟待云學工筆,他便將她請到了府中,教二妮學工筆。
這一步一步,無一不是誘惑。到此刻他將這萬里江山攤陳在眼前,不僅僅是個王妃之位,共賞江山,可是唯有帝后才能并肩。潑天的富貴,登極的煙云,他極有耐心的鋪陳,慢慢展現在她眼前。
如玉踉踉蹌蹌轉身,拉開門疾步出院子,尋原徑返回,遠遠便見安康在山正那公房門外正焦急的四處張望。
如玉攬過安康,問道:“山正對你影響如何?”
安康搖頭:“大約不怎么好。山正拉著我講了一大通,我聽著外頭狗叫,想著你大概是遇著了狗,就往窗外看了一眼,便遭他戒尺敲頭,你瞧,到如今還紅著了。”
如玉摸著安康額頭上那塊兒紅,兩人一起趁馬車到了租來那處小院兒,遠遠在門上就見張君正焦急的來回踱步。他先看到如玉,便是一喜,再看安康跟在身后,已經是大小伙子了,還跟如玉沒大沒小,牽著手嬉笑打鬧,兩只眼睛自然就盯著如玉與安康牽在一起的手。
安康連忙松了手,揖手笑道:“大哥,前面店里還忙的很,我去店里照應,你們隨意就好,隨意就好。”
張君一把將如玉扯進那租來的小院,先看過院子里再無旁人,下了門板道:“可算尋著個清靜沒人的好地方。”
如玉叫他抱在懷中,小狗一樣又嗅又啃,仰著脖子問道:“那皇帝下了朝還能回后宮去睡一覺,如何你這個差事入了宮便沒了音訊兒,三天五天不出來也就罷了,這一回眼看我就等了十天,莫非你也成了個老公公,要在御前貼身不離的侍著?”
…………所以這兩個不要臉的究竟干了啥,小窩里面找。
她正準備去掐一把張君,卻叫他攔手便扯到了懷中,拱頭在她脖窩里親了親,喃喃喚道:“如玉!”
叫完又不說話,不過轉眼,他便睡著了。
如玉嗅著他身上一股子的汗腥氣,顯然入宮這些日子疲壞了,閉眼就能睡著。她穿好衣服下床,悶了一鍋熱水,掏濕了帕子準備要替他擦拭,那熱帕子才沾到額頭,張君奪手便攥上了她的腕子。
“是我,不過替你擦把臉而已。”如玉叫他這緊張樣子逗笑,趴在身上替他擦完了臉又擦脖子,褪了中衣混身都擦了一遍,另換熱水新帕進來,替他抱捂著雙腳。
張君隨侍御前,一整天一整天的站著,等到了晚上,忙完手頭的折子,也不過一張薄板床縮窩一夜,次日天不亮就要起來隨駕上朝。他兩只腳被裹的熱熱乎乎,連著熬了十天的疲憊一掃而空,直待如玉的帕子一松,勾腳便將如玉扯趴到了自己身上。
如玉撐著胳膊道:“今天我送安康去應天書院,見著瑞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