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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瑞王與二妮,張君四處張望個不停,顯然是在找她。那周燕與姜璃珠兩個寸步不離,也不知在說些什么,總之張君一臉通紅,周燕偶爾瞟瞟這邊,遠(yuǎn)遠(yuǎn)飛個眼神來,顯然是為報當(dāng)日在周昭院里,如玉送鐲子的仇。
如玉實在站不住,借口打兩只棗子來喂孔雀,轉(zhuǎn)身又上了緩坡。不一會兒,姜璃珠和周燕兩個也自另一側(cè)繞了過來,邊走邊私語著。周燕在問:“你丫頭也沒帶得痰盂來?”
姜璃珠道:“城里的寺院,不過上柱香就走的,誰帶那東西?誰知道瑞王帶著那蠢丫頭盤桓得許久,我早上喝的湯太多,這會子是憋不住了。丫頭們都還在寺外,咱們借這里的茅房用用得了。”
茅房?如玉轉(zhuǎn)身,右手邊那一排女墻內(nèi),就是茅房。一間外頭掛著女客專用四個大字,另一間應(yīng)當(dāng)是給和尚們用的。女客專用那四個大字正晃蕩著,恰在如玉邁過圍墻時,它從房檐上掉了下來,落到了地上。
姜璃珠與周燕兩個已經(jīng)在問那老僧打問茅房了。
如玉提著那塊牌子,晃著繩子,轉(zhuǎn)身掛到了另一間茅房上,出門尋個地方洗手去了。
周燕和姜璃珠兩個轉(zhuǎn)過女墻進(jìn)了茅房,未幾一個胖胖壯壯,虎背雄腰的中年和尚搖著串珠子也走了進(jìn)去。隔一條巷道,如玉正在正院墻根下的大蓮缸中往外挑著水洗手,忽而聽一聲尖叫,再聽一聲長嚎,便知道大和尚熟門熟路,只怕沒有抬頭細(xì)看,要驚到兩個嬌小姐了。
到底世家女子,周燕與姜璃珠兩個雖花容失色,相扶著出了茅房,卻也靜靜悄悄,未敢大聲喧嘩。顯然兩人也在四處找水,恰遇上甩著手上水滴子的如玉,姜璃珠上前問道:“趙氏,你從何處尋得水來凈手的?”
私下無人時連聲姐姐都不肯叫,這姜璃珠上一回石頭蛋子沒有掛到如玉的腰上,今兒仍還傲氣的很。
如玉已經(jīng)捉弄過了,看她一腿的穢物,指著月門內(nèi)側(cè)左手邊道:“那一處有處大池,可洗。”
周燕腳上顯然也沾了些不明之物,兩個拎著裙角,急乎乎的走了。
再回到區(qū)氏方才所呆之處,區(qū)氏與扈媽媽兩個不見了,那杌子卻還在。如玉抱著杌子到了寮房院外,方才守在此處那老僧卻不知了去向。她只得端著杌子進(jìn)了寮房院子,兩進(jìn)的院子,靜可聞針。
忽而啪的一聲,當(dāng)是執(zhí)棋而落。接著一人笑道:“王爺終歸還是操之過急,須知就算人有力,也得天賜時機,若天不賜時,無論您怎樣努力,終歸難達(dá)宏愿。”
“法師。不是孤操之過急,而是普天下的黎明百姓們等不得。”這是瑞王的聲音。兩進(jìn)院子之間的夾墻磚砌花隙,如玉有些好奇這瑞王私底下是否如張君所言,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一邊防著外面是否有人進(jìn)來,一邊踩在那杌子上,踮腳于墻花隙中去看院內(nèi)。
院內(nèi)一棵傘蓋濃蔭的大桂花村,碎如黃米的花兒開了滿枝,樹下一桌,兩石凳。一個須發(fā)皆白的禪衣僧人坐,而鴉青羅衣,頭戴琥珀簪冠的瑞王趙蕩靜立于樹下,青葉,白花,他閉著眼,眉間滿是焦灼:“如今天下之富,洪衡各州,是魚米之鄉(xiāng),賴天所得。而晉秦二州,則是因為絲綢之路的貿(mào)易使然。塾知,為貿(mào)易者,則必得要化民風(fēng),要流動商賈。
民不得流,商又如何得通?再,連年征戰(zhàn),百姓承擔(dān)之稅賦繁重,這亦亟待改革。而孤最痛恨的一項,便是婦女們被纏足,被限制人身自由……”
趙蕩那別具說服力的嗓音,能將人惑入魔障,緩和而又平穩(wěn),描繪著一個大同世界,而如玉心中,恰就有一個大同世界。他長篇大論著,如玉不禁也聽出了神。
“所以,無論如何,與北方四國結(jié)盟勢在必行!”趙蕩嘆道:“天下之勢,分就必合,合久必分,在孤的手里,孤自信可以將它合起來!”
要說奪位之心,身為皇子,誰能沒有?能走到君主之位上的那個,且不論他是嫡是庶,就如張君自己所言,天下為公,選賢與能。比起非要立個嫡庶,自然是賢能更重要。而趙蕩這番言論,恰暗合了如玉身為女子,身為村婦,對于天下大同的那點美好愿望。
她聽到趙蕩說起如何與北方各國之間修好,共同伐金之處,忽而被遠(yuǎn)遠(yuǎn)一聲鐘響驚醒,猛然記起自己也是來上香的。而趙蕩這私話,只怕也不是自己能聽的。
今日府中還要宴客,上完香須得及早回去料理廚房,遂連忙跳下杌子,一溜煙兒出了寮院,往寺中跑去。
*
及待她一走,趙蕩隨即止聲,大步踏出院子,遠(yuǎn)遠(yuǎn)望著如玉從緩坡那闊道上提裙往下飛奔的身影。
那禪衣僧人也跟了出來,趙蕩輕輕揮手,一臉疲態(tài),不再與他多言,揚手召來守在院后的護(hù)衛(wèi)們,轉(zhuǎn)身離去。
*
張君迎門攔住,一把扯過如玉,滿臉的焦灼:“半天不見,你去了那里?”
如玉遙指著寮院道:“母親方才不適,我去借了只杌子,才還了出來。你可燒過香了?”
張君道:“燒過了。母親等不得咱們先走了,咱們一道回去。”
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寧,一會兒掃如玉一眼,緊挽著她的手,仿如眨眼她就要不見似的。
如玉遙想起方才姜璃珠那小眼神兒,自然也有些刺心,遂也不言,與他一起往寺外走著。忽而,張君從身后扯出只扎于竹簽上的淡粉色紙蝶來,在如玉面前繞得一繞,紅著臉,又藏到了身后。
是女子自然愛這些玩物兒。如玉伸手去奪,也是嬌嗔著問道:“這玩物兒,你打那兒弄來的?”
張君一口氣吹著它忽啦啦的轉(zhuǎn)起來,才道:“方才在寺外遠(yuǎn)瞧著有賣的,趁母親燒香時,我偷空出去替你賣得一只,好不好看?”
如玉捏在手中,見不轉(zhuǎn)了,又伸給張君,叫他一口氣吹的轉(zhuǎn)起來,探問道:“果真就只賣得一只?”
不定給姜璃珠和周燕兩個也賣了呢?
張君那白生生的俊臉兒一急便要泛紅。出了寺門,他并不解馬,背手在寺外走得許久,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要告訴她個天大的秘密:“如玉,我知道今兒要去咱們府做客的人是誰了。”
“誰?”如玉也有些好奇。
張君道:“就是方才在寺里,與母親巧遇的那姜璃珠,以及大嫂的妹妹周燕。”
原來不止寺里巧遇,她們還要殺到永國府去過中秋。如玉慢慢誘著仿如犯了錯的小狗一樣心神不寧的張君:“不過兩個姑娘而已,周燕還一直住在咱們府的,這有何大驚小怪?”
張君伸著手欲言又止,過了許久又道:“那姜璃珠要害我!”
如玉一驚,問道:“為何?你怎會這樣想?”
張君替如玉吹轉(zhuǎn)了那紙蝴蝶,湊近她,聲音放的極小:“十二歲那年,我曾跟著母親去姜府做客。她們本來極厭棄我的,那日不但給我笑臉兒,還與幾個姑娘帶我一起頑。
哄著我吃了許多蓮蓉餡的月餅,那月餅極其難吃,但因為她們一個個兒眼瞅著,我便咬著牙吃了。誰知回到家里上吐下泄,許媽瞧過我吐出來的東西,說月餅里攙的都是胰子。那一回,我足足病了半個月才能起來。”
如玉氣的差點跳起來,本來方才捉弄姜璃珠與周燕兩個時,還心中有愧,此時再聽張君這樣說,那點愧蕩然無存。顯然,那姜璃珠小時候看不起張君傻,才會肆意捉弄他。但如今他長大了,相貌生的俊朗,又還入朝為了官,才二十歲的翰林學(xué)士,前途無量。她又看著他不錯,借著區(qū)氏的桿兒,就準(zhǔn)備往上爬了。
正如莫欺少年窮,這少年呆也欺不得啊。誰知道那呆少年長大之后,會變成什么樣了。
如玉叫張君扶著坐到了馬上,見他仍還心神不寧如臨大敵一般,腳蹭著他的屁股道:“萬事有我,放心,我必定看好了,不叫她欺侮你。”
回府草草用罷午飯,就得去大廚房照應(yīng)晚上的宴席了。
因今夜要在這邊府中開宴,連老太太賀氏都帶著三個姑娘從那邊府過來。年青小姑娘們自然偏愛玩鬧,又今日姜大家特許她們不必學(xué)規(guī)矩,張鳳與張寧,張茜三個帶著周燕和姜璃珠,幾個人劃著小船在塘里采蓮蓬,逗鴛鴦,喂魚。
如玉換了那青鋒色的外衫,另罩了件牙色無領(lǐng)的對衽長褙子,滑手褪了鐲子,摘掉墜珠耳環(huán),只塞兩枚小米珠在耳朵上,自妝臺前的小盒子里剜出香膏勻過手,又重新綰了個緊緊的發(fā)髻,正準(zhǔn)備出門,回頭見張君雖捧著本書,兩只眼睛皆在自己身上,停手一笑問道:“我身上難道有金子?要你時時盯著看?”
張君合了書問道:“可是要去大廚房照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