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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他們與樹苗子一般,風吹雨打著就長大了。直到兒子們都長大了,他才開始嘗試著要讓他們安生立命,可這風吹雨打大的兒子們青出于藍,帶著他從國公到郡王,再到親王,眼看離那個手可摘星辰的高位只有一步之遙。
他什么都不必做,只需靜靜等待就可以憑著幾個兒子而坐上那個位置。在這樣關鍵的時候,他選擇毫無保留的去救初一,死而不惜,并被傷成那個模樣,無論私德如何,對于兒孫們的愛,是無庸質疑的。
如玉喃喃道:“也不知父親能不能熬過去,趁著初一睡了,你過去瞧瞧?”
張君本欲走,又問道:“你還未告訴我,你帶著蔡香晚一起上相國寺,究竟是為何而去?”
如玉本欲說說那個夜夜纏繞自己的噩夢,轉念一想張君夜夜拄劍坐在床邊已是累極,遂揮手道:“我不過無事燒香磕個頭罷了,快去瞧瞧你爹去,莫在這里鬧我。”
等張君走了,她擦干頭發換了襲薄衫,抱了沉睡中的初一過來,偎在自己身邊,叫來丫丫問當日安九月抱走初一的細節,一點點輕輕掠著初一那一頭褐絨絨的卷毛兒,心若沉入苦海,沒有淚也沒有恨,只有悔,對自己的悔。
于如今永王府的家事,對于府中妯娌及姜璃珠那個小婆婆,只要心思不打到她身上,她向來都是聽之任之。畢竟她們也都是一群苦瓤子,真正造下孽債的還是男人們。也恰是因此,她才沒有防住安九月,叫她抱走了初一。
大的趨勢已難改變,張震野心勃勃,別的兄弟們一呼而應,為了初一也為了自己,為了叫竹外軒能有清靜日子,有些事她不得不去做。
閉眼沉了片刻,她問丫丫:“你如今跟小蜀可還有往來?她在扈本家過的可還好?”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下章如玉手撕姜璃珠~
第126章 和萬事興
丫丫道:“那扈本都三十多歲的人了, 胖的跟個豬一樣,小蜀才不過十七八歲, 整日叫扈媽媽指東指西, 一家子的家務全是她一個人作, 還動不動要遭扈本的打, 可憐的什么一樣。”
如玉道:“你從我妝臺下的抽屜里拿上二百兩一張銀票,就說這是我給她安生立命的, 今夜我就能保了她的自由身,叫她從此離開扈本那一家兒, 但是三年前元宵節那夜靜心齋的事兒,我今夜要扯到眾人面前, 她必須得老老實實的說, 否則, 我也搭救不了她。”
丫丫從妝臺里抽出銀票,轉身走了。
*
張君進了慎德堂, 屋子里彌漫著一股草藥血腥之氣。鄧姨娘在床頭,握著張登的手。他幾天幾夜不曾吃喝, 嘴唇干裂著,時不時的,鄧姨娘就要伸指沾些水潤他的嘴唇。
姜璃珠如今本已搬到了后院, 聽聞張君來了,扶著小蕓香也進了屋子,笑問道:“欽澤來看你父親了?”
張君并不理她,替過鄧姨娘的手道:“今夜我守著父親, 姨娘去隔壁睡上一夜,可好?”
鄧姨娘揉著發酸的腰起身,自柜子上端下一碗早都涼了的飯撥攪著。
這還是秋迎送來的,上面蓋著幾樣菜,下面是一碗早都涼透了的白米飯。鄧姨娘挑了兩筷子無心吃它,另取了兩樣點心下來,就著冷茶嚼了幾口,也是太過疲憊,拖著沉軀到隔壁去睡了。
姜璃珠并不走,見張君坐到了床頭,自己依床尾坐下,笑著替張登掖被子。年老的爹躺在床上,美艷動人的少妻,一個比一個更挺拔的繼子們,本該避閑都避不及的,但姜璃珠顯然并不在意這些。
比起前些年,張君如今平和了許多,他道:“姜氏,論究起來,咱們是兩姨的表姐妹。我母死,你嫁給我父親,無論出自什么目的,如今咱們都不再論。我父親也不知能不能挺得過這一關,方才在外院門上揪了個婆子來問,她說你今天一天在這屋子里總共呆過一次,也不過半刻鐘便走。我已小人之心度之,猜你對他大約也沒有太深的愛戀。
我本不肖之子,欲守他幾夜,也不過盡點孝心,咱們再不生事,你回你的房去,我守著父親,好不好?”
他一邊說,姜璃珠的臉一邊簌簌冷著。
如今屋子里就止他二人,姜璃珠抬頭冷盯著張君,聲音出奇的平和:“當年你于寒天雪地中將我抱扔到府外的時候,就該想到我不會善罷干休,告訴我,你當時心里想的什么?”
張君思緒回到過去,回想三年前母死的那一夜,區氏滿心的盤算要撮合他與姜璃珠,他惡言傷了區氏,回頭又將姜璃珠抱扔到了府外,那時候他在想什么?
在那之前三個月,頭一年的十月,他與沈歸帶著如玉誘殺趙蕩,從此之后閉門不出,在竹外軒裝了三個月的病。那是他‘病愈’之后第一次出門,姜璃珠本沒大錯,也不過身不由已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姑娘,他向來對女人冷漠,卻也不過分傷她們,只是形同寞路而已,那是他第一次傷害一個姑娘,抱了她,扔了她,壞了她的名聲。
他是因為殺了人之后的后怕,怕歸元帝要疑心到自己身上,急于撇清自己,于是不擇手段。一點惡念種下的惡果,她永遠忘不了,他也必須得正視。
張君道:“若說當年,我向你說聲對不起。我父親曾說,若他死,你可以帶著他此生所有的積蓄再嫁,我們兄弟也絕無多言,快去休息吧。”
姜璃珠為了當年一扔之恨,是懷著無比的憤怒,想要洗刷仇恨的心才嫁的張登。想要凌駕于張君之上,羞辱他,折磨他,叫他夫妻不得安寧,叫他后悔當初的惡劣行徑。
嫁過來之后幾年,她連他的面都很少見到,更遑論報仇。如今他就坐在床頭,纖長而白,骨節分明的手握著張登一只滿是粗繭,古銅色的大手。略濃,挑入鬢的鋒眉,眉下一雙秀目,五官仿如雕成,內斂而又溫和的俊秀。
有了兒子以后他猛然變的成熟從容,也再不是當年那時不時就要呲毛怒炸的樣子,低聲跟她說著對不起,叫她再嫁。
她曾受過的切骨的羞辱,就在他這樣一句輕描淡寫之間交待了。
她曾戲弄過,心動過,愛過,恨過的那個男人,隔著不過三尺遠的距離,她永遠都走不進他的心里去。比仇恨更可怕的是無視,他一步步變的強大,她再不可能有折磨他的機會。
可是那些仇該怎么算?她本該嫁個年齡相當的良人一世榮華的,卻嫁給了他的父親,一個半百的老人,如此三年,忍嘔三年,忍惡三年,她怎么可能善罷甘休?
姜璃珠一只手在錦被下摸索著,看似在撫摸張登的腿,忽而一把狠擰在他小腿骨的傷口上,昏迷中的張登隨即一生嚎叫,疼的直挺挺坐起來,又重重摔躺回床上。
張君未看清姜璃珠使的暗手,還以為父親熬了幾天終于醒了,起身叫道:“鄧姨娘,御醫何在?”
鄧姨娘早被小蕓香帶到別的屋子里去了,正房三間屋,如今就止有他們二人。姜璃珠笑著站了起來,轉身自門檻門的小蕓香手中接過一碗藥湯,徑自走到張登面前,掰開他的嘴就要往里面灌。
張君一把捏住姜璃珠的手,奪了藥碗道:“姜氏,放下藥碗,叫鄧姨娘來喂。若你不想讓我再扔你一次,就好好兒的出門,回你的屋子去。”
姜璃珠空著的一只手一把扯了那白素面的褙子,露出半面香肩,往張君懷中一撞,接著便是一聲尖叫。
叫完了,又仰面瞧著張君的冷眼,吃吃笑道:“辱一個未嫁女子的名節,叫她從此臭名遠揚,在你看來也是一聲對不起能完的?你傻成這樣,我真恨當年自己給你吃的不是胰子而是老鼠藥,若是那樣,我何必雙十年華守著一個垂死的老人,等著作寡婦?”
昏邊了兩三天的張登總算睜開了眼睛,叫道:“欽澤!欽澤!初一怎么樣?”
張君一把搡開姜璃珠,轉身握過張登的手道:“父親,咱們回了府,初一很好,大哥也很好,我們都很好。”
張登也不過醒片刻,姜璃珠再等不到這樣的好機會,索性連抹胸也扯了,隨即便撲到張君身上,又是一聲尖叫。
外面紛紛亂亂的腳步聲,顯然小蕓香已經叫了很多人來。
張登本就垂死之人,卻也于一眼之間看出來了,姜璃珠主動扯了衣服是要栽贓張君,思及自己這幾年對于姜璃珠的愛,好到卑躬屈膝作小伏低,恨不能將她捧在手心里,自己還未死,她就已經在府中生亂,本在愈合的傷口氣到齊齊繃裂,怒涌五臟,翻坐起來指著姜璃珠道:“你!你……”
話不及說出,一口鮮血噴涌,眼見得只有出氣沒進氣,快要死了。
姜璃珠看到張震兄弟幾個涌進門來,環臂抱著自己,淚痕楚楚縮窩到了柜角,指著張君哭道:“老大,瞧瞧你這禽獸一樣的弟弟,你父親尚纏綿病榻,他竟就生了禽獸一樣的心,先是逼著你父親寫一手旨意,言明徜若自己死,要府中諸弟兄皆聽令于他,因你父親不從,他竟當著你父親的面欲要□□我,如此生生氣死了你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