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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下落的姿態(tài),幾乎是用意志力對抗著膝蓋的劇痛和身體的疲憊。
落地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膝蓋處傳來一聲細微又令人牙酸的“咯啦”聲,一股鉆心的銳痛猛地竄上來,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點跪倒,被他死死用手撐住地面才穩(wěn)住。
“卡!這條……勉強能用吧。”鄭導的語氣帶著施舍般的勉強,揮揮手,“過!準備下一場!”
宿望被威亞放下來,腳剛沾地,膝蓋一陣劇烈的刺痛讓他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的戲服。小陳立刻沖上來扶住他。
“哥!膝蓋怎么了?”小陳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宿望擺擺手,示意她別聲張,強撐著站穩(wěn),臉色慘白如紙。執(zhí)行導演慢悠悠地踱過來,掃了一眼他冷汗涔涔的臉和微微發(fā)抖的腿,皮笑肉不笑地說:“喲,宿老師辛苦了。看來這威亞戲對體能要求是挺高的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有重頭戲呢。”
所謂的重頭戲是一場氣氛壓抑的家庭晚餐戲。
宿望飾演的男主和飾演他刻薄姑媽的資深女演員對戲。按照劇本,姑媽會陰陽怪氣地指責男主,男主需要壓抑著憤怒和委屈。
老演員功底深厚,臺詞抑揚頓挫,眼神動作都帶著壓迫感。宿望按照劇本要求,低著頭,沉默地聽著,肩膀微微繃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將那種隱忍的屈辱感表現得恰到好處。
“卡!”鄭導的聲音卻帶著明顯的不滿,“宿望!你聾了?!姑媽在罵你!在羞辱你!你一點反應都沒有?!木頭啊?!我要看到你內心的憤怒!看到你情緒的波動!不是讓你當個悶葫蘆!重來!”
宿望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解釋劇本里男主此刻就是需要壓抑。但鄭導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重來!情緒給上去!別磨蹭!”
第二條,宿望在對方指責時,抬起眼,眼底帶著壓抑的紅血絲和屈辱的怒火,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爆發(fā),又強行忍住。
“卡!過了過了!情緒太外放!太假!收著點!我要的是內斂的爆發(fā)!不是張牙舞爪!重來!”
第三條,第四條……每一次,鄭導都能挑出新的毛病。不是“表情太僵”就是“眼神太飄”,要么就是“肢體語言多余”。片場的氣氛越來越壓抑。老演員也有些不滿,但礙于身份沒說什么。
執(zhí)行導演抱著保溫杯,在一旁涼颼颼地“開導”:“宿老師,別急嘛。鄭導要求高,是為你好。你這角色層次多深啊,不好演。多磨磨,總能磨出點東西來。”那語氣,仿佛宿望是一塊頑石,需要鄭導的“妙手”才能點化。
宿望站在那里,感覺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燈下,所有的努力都被反復否定、踐踏。
膝蓋的舊傷和新添的扭傷一起叫囂著疼痛,胃里也因長時間的精神緊繃和未進食而隱隱作痛。
他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氣的還是痛的。
就在鄭導拿起喇叭準備喊第五次“action”時,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林薇突然站了起來。
“鄭導。”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把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第十九章 粉飾太平
林微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天然的從容。她沒有看向宿望,臉上甚至沒有半分慍怒或指責的神情,反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仿佛只是要發(fā)表一個再平常不過的觀后感。
她的助理下意識地要上前,被她一個極其輕微的手勢止住。她就那么站著,身姿挺拔,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戲服,在略顯雜亂的片場里,像一株遺世獨立的白玉蘭。
“這場戲的氛圍確實很難拿捏,”林薇聲音平和,語速適中,帶著科班演員特有的清晰吐字,每一個字都穩(wěn)穩(wěn)地落在片場每個人的耳朵里,“姑媽的情緒是外放的尖刻,男主則是內斂的火山,一放一收,平衡點特別考驗演員的功力。”
她目光透過鏡頭看向監(jiān)視器后的鄭導,眼神里帶著一種對導演藝術追求的“理解”和“探討”:
“剛才宿望的幾條處理,我個人覺得各有亮點。”
她頓了頓,視線仿佛不經意地掃過場中緊抿著唇的宿望,“尤其是第三條,那種被言語逼到極限、身體幾乎要本能反擊,卻又被理智和處境死死摁住,強行壓抑時從指尖到肩膀那種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她微微頷首,像是在回味,“挺戳人的,很真實地傳遞了角色那一刻瀕臨崩潰的屈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