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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夏天日頭曬得頭發(fā)暈，冬天井水寒得刺骨頭。

雖然堆得像小山的衣裳總也洗不完，手上的皸裂總也好不了。

但，老百姓的日子不都是這樣過的嗎？

跟以前比，至少，我現(xiàn)在有了盼頭。

每天，我都盼著放飯的時候。

饅頭醬菜、清粥面餅，每一樣我都喜歡。

前些日子過中秋，我還得了個大雞腿。又大又香的雞腿，咬上一口簡直像神仙。

要是草頭村離皇宮沒那么遠(yuǎn)就好了，我真想也捎回家給爹娘小妹嘗嘗。

每月，我都盼著月銀發(fā)放。

領(lǐng)月銀的地方離浣衣局好遠(yuǎn)，要穿過一條長得看不到盡頭的宮道。

但我才不怕遠(yuǎn)！每次我都跑著去，跑著回。

回來的路上，能看見火燒一樣的夕陽照著金燦燦的皇宮，是在草頭村沒見過的那種好看。

我想等將來出了宮，可要跟牛家的二丫好好吹一吹皇宮是啥樣。

其實(shí)，我最盼著的。

是每天夜里吹了燈，躺鋪上聊閑天的時候。

十人連排的大通鋪，都是我們浣衣局的小姐妹。

阿燕的姐姐在娘娘宮里當(dāng)差，數(shù)她最有見識。

她今日跟我們說：

「中宮的皇后娘娘是京城貴女、大家閨秀，但脾氣頂不好，因?yàn)樾驴p的衣裳顏色不喜歡，就賞了制衣局宮女十個大耳光。」

明日跟我們講：

「西宮的柳妃娘娘是小漁村出身，不通文墨但俠義心腸。她看不慣仗勢欺人的做派，罰了欺辱打罵小太監(jiān)管事老太監(jiān)去掃馬房。」

阿燕講得繪聲繪色，惹得我們大家擠作一團(tuán)，一會兒害怕，一會兒嬉笑。

不過，我們最喜歡聽她講的，還是那位住在東宮的太子殿下。

聽說太子是個玉面俏郎君。

京城里大官家的小姐們都爭著搶著想嫁給他。

聽說太子還是個轉(zhuǎn)世文曲星。

翰林院的掌院學(xué)士們說國家有他，定然國祚綿長。

每次阿燕講到這里，都會長長地嘆口氣，感慨道：

「真想見見太子殿下啊，誰要是能讓我去東宮當(dāng)差，我給她磕一百個響頭都成。」

大家笑成一片，打趣她想當(dāng)太子妃。直到錦繡姑姑在屋外兇巴巴地咳了好幾聲，嘰嘰喳喳的我們又才會吐吐舌頭安靜下來。

寢房的小木窗外，月亮掛得高高的，月光撒進(jìn)來照在我身上。

我側(cè)身躺著，手枕腦袋偷偷地想：

其實(shí)，我也想見見那位太子殿下呢。

他比我們草頭村的小書生還要好看嗎？還要有學(xué)問嗎？

聽說每年除夕夜，太極殿外都會放火樹煙花，宮里的娘娘貴人們會給下人派賞錢，太子殿下也會去。

我決定要好好洗衣裳，爭取讓錦繡姑姑帶我去看火樹、領(lǐng)賞錢、瞧太子。

第6章

可惜。

我到底沒能去看火樹、領(lǐng)賞錢、瞧太子。

因?yàn)槲业沽舜箝埂米锪酥袑m的那位皇后娘娘。

除夕幾日前，錦繡姑姑染了風(fēng)寒。

因?yàn)槲一顑焊傻米詈茫惆哑饺罩荒苡伤?jīng)手的皇后娘娘的衣裳，派給我洗。

姑姑囑咐我。

「皇后娘娘是宮里最金貴的人，她的衣裳，自然也是最金貴的衣裳。」

「好料子嬌氣，不能用搗衣杵，只許用手細(xì)細(xì)揉搓。」

「里衣、裙裾、大氅，各有各的洗法……」

我聽得仔細(xì)，一一記下。

衣裳從天亮洗到天黑，半點(diǎn)不敢怠慢。

錦繡姑姑待我好，我可不能拖她后腿。

衣裳晾干送回那日，姑姑說我活兒干得漂亮，晚飯要給我加菜。可還沒等到放飯的時辰，皇后娘娘宮里便來了人。

衣著光鮮的老嬤嬤一抬手便給了錦繡姑姑一耳光。

「不知好歹的東西，皇后娘娘的差事你們也敢偷懶耍滑？」

正在洗衣裳的小姐妹們嚇得跪了一地，瑟瑟發(fā)抖。

我怕錦繡姑姑再挨打，連忙出聲辯說：

「回嬤嬤的話，衣裳是奴婢洗的，奴婢絕沒有偷懶耍滑。」

下一個耳光落在我的臉上。

巴掌剛落下，臉便脹起，火辣辣地疼。

「輪得到你個下賤蹄子說話？」

「還敢嘴硬狡辯，我問你，皇后娘娘的衣裳為什么沒有薰香？」

我愣住了。

從沒聽說過什么薰香。

錦繡姑姑也愣住了。

她卻好像知道是什么薰香。

我瞧見姑姑的臉色越來越慘白，眼神越來越躲閃。

最后，她往我這邊指了指，說：

「是這丫頭辦事不力，給她仔仔細(xì)細(xì)說過的話，大抵是忘了。」

她沒跟我說過！

我扭頭看她，想問問為什么說謊？她卻不敢看我一眼。只把頭埋在地上，身子抖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