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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蓋兒并沒有打開。”
“哦,這蓋兒是本府才剛打開的。你可曾打開這匣子看過?”
“看了,里頭什么都沒有。”
“據本府所知,元三公子是這百藥廬的常客,李醫師的藥都放在何處,元三公子難道不知?這小室不過是他的臨時起居之所,不可能有什么跌打損傷的藥放在此處,元三公子為何要到這小室里尋藥而不去旁邊的醫室里尋呢?”喬知府將一對犀利的小眼睛望在元昶的臉上。
“……我樂意。”熊孩子就是這么任性。
“咳……我看還是請副山長過來繼續問吧。”喬知府拿副山長來壓元昶。
是學生就怕老師,千古不變的定律。
然后元昶就被副山長拎走了,剩下燕七在小室里和喬知府大眼對小眼。
“據此前元昶所言,他是帶著七姑娘來找跌打損傷藥的,那么七姑娘可知道元昶曾進入過這小室?”喬知府倒是認識了燕七,雖然死活覺得燕子恪那大神經病會有這么一個木頭人兒似的侄女實在是遺傳學的一大奇葩案例。
“嗯,他進來過。”燕七道。
“然后呢?”喬知府問。
“然后我就走了。”燕七道。
“……”好了這沒你事了趕緊走吧走吧。
喬知府帶著燕七從小室出來,李醫師的尸體仍陳放在屋當間的地板上,衙役們還在對現場做更細致入微的檢查,仵作則迎過來壓低了聲音和喬知府道:“大人,經屬下方才對死者所做的周身查驗,可確定死者生前曾有過敦倫之事……”
敦倫?請問那么管用的壯陽藥究竟哪里有賣呢?
喬知府看了旁邊面無表情的小胖子一眼,用目光示意仵作“借一步說話”,兩個人跑到旁邊咬著耳朵一陣嘀咕,燕七繼續往外走,剛跨出門去就走進誰的懷里,一雙大手探過來,一左一右捏住燕七的團子臉那么一揉,然后放開手,飄下來一道清清淡淡的聲音:“去哪兒?”
“回課室。”燕七抬頭,瞳孔里一張水月清華的臉,“大伯。”
她大伯今兒穿了件青瓷色的長袍,素絲繡了冰裂紋,里衣卻是珠光璀璨的寶藍綢,高高的立領露出來,腰間一圍寶藍錦帶,懸玉的絳子打著梅花結,流蘇長長地垂至膝彎,黑發綰起,插了一根細梅枝,枝頭一大一小兩顆白梅骨朵,未及開放便被辣手摧花。
“哦,要上什么課?”摧花君不急著進屋,只管慢條斯理地同小胖子寒暄。
“沒課。”小胖子如實作答。
“沒課就在這兒玩吧。”摧花君說著邁進屋去。
“……”
在……這兒……玩……吧……喬知府在那廂一耳朵聽見嘴角直抽抽,這貨把這兒當成什么地方啦?!啊?!這特么是學校!這特么是陳尸現場!這特么不是托兒所!這特么不是游樂園!這特么不是你燕家炕頭!這特么不是你哄孩子玩的時候!這特么沒跟你開玩笑!這特么不許神經病入內!
“神……咳,燕大人,您怎還親自過來了?”喬知府向著心目中永遠的神經病燕子恪行禮,原本他只是派了人去找他請教問題的,沒想到這貨居然親自過來了。
“閑著也是閑著。”這貨答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敢情兒今天下午大家都很閑。
“你懷疑這遺書是假的?”燕子恪從袖里取出李醫師寫的那封遺書,這遺書自是喬知府派去請教他問題的衙役一并帶過去的,本次案情也已經給他做了相關介紹。
“正是,下官認為本次案件疑點眾多,實不像是自殺案件,因而此封遺書之真偽有待商榷,逖聞大人有辯字識人之能,不得已抖膽勞動大人為下官指點迷津。”喬知府嘴上客氣著。
“嗯,這遺書是假的。”燕子恪道。
真的假的?這么快給出答案你到底有沒有認真在看?!
“敢問何以見得?”喬知府問。
第14章 人迎
那啥有風險,那啥需謹慎~
“情之喜怒哀樂,各有分數:喜則氣和而字舒,怒則氣粗而字險,哀則氣郁而字斂,樂則氣平而字麗。情有輕重,則字之斂舒險麗,亦有深淺。”燕子恪兩指拈著那寫有遺書的紙,語聲淡涼,“這幾個字呆板干澀,形意混亂,當是從幾頁不同的字帖上摹下來的。”說著走至書桌旁,隨手由李醫師堆在那里的各式紙頁中抽出一張,看了幾眼,將之與遺書一起拈著展示給喬知府看,“字體都是死者的字體,然而遺書上的字既無情感亦無神韻,除去臨摹,別無其它答案。”
“果然……此案別有隱情。”喬知府對神經病的專業知識倒是頗信得過,聞言再無疑問,重新陷入思索,“既是被人臨摹,這封遺書便不可能是今日寫成,以他殺為本案定性,兇手必是提前有所計劃。能拿到李醫師手跡的人,多半是書院的先生、學生及其好友,然而遺書上這幾個字并非總是常見,就譬如‘罪’與‘孽’這二字,無論是給學生的批語還是開具的藥方上都不大可能會用到,所以兇手必然擁有李醫師大量的手跡,由此可見,這兇手與李醫師的關系也應是相當地親近,加之方才仵作驗尸所發現的李醫師死前曾有過敦倫之事的鑒定,兇手么,極可能是個女子。”
說至此處,喬知府問向屋中衙役:“本府方才派去調查李意堂親友近鄰的人可回來了?”
“回來了。”有人應聲從外頭進來,向著燕子恪和喬知府一抱拳,“屬下幾人已去李意堂所居之處查問過,這李意堂并非本地人氏,原籍河西,孤身一人到京都謀生,至今未娶,在雞籠坊有一居,平日與周遭鄰人并無往來,亦無親友,每日里不是到書院來授課就是窩在家中半步不出,偶爾有人曾看到過其從書屋借書回來,屬下去那書屋查問,掌柜的說李意堂借回去看的都是些香艷話本,每次都縮頭縮腦地來去,生怕被人撞見,且就在昨天他還借了一本書走。不過此人卻并無流連青樓楚館的愛好,想是與書院的院規有關,屬下方才回來時問過副山長,言明院規有云,嚴禁本院所聘先生踏足煙花之地,故而可確定李意堂其人平日在家并無出格言行。”
說話間副山長也邁進屋來,身后跟著元昶,接了這衙役的話,副山長將從元昶嘴里問出來的相關信息也講了一遍,喬知府聽罷一錘定音:“此案已可確定為他殺,即刻起正式立案調查!張甲,帶人將李意堂平日的交際關系查清楚;王乙,帶人封鎖院門,任何人未經本府允許不得外出;李丙,帶人在書院內展開調查,重點查問經常出入百藥廬的人員!趙丁,帶其余人繼續仔細勘查現場!”
張王李趙四名衙役頭兒齊聲領命。
“關于本案嫌疑人之范圍,不知大人有何高見?”喬知府望向燕子恪,這貨既然來了,當然不能讓他閑著,不用白不用,乖乖滾過來給老子出力!
燕子恪卻正懶洋洋地靠在桌旁,低著頭擺弄桌上那支筆。
“吾自知罪孽深重,枉為人師,無顏再活于世,今自裁以謝罪。”嘴里念著李醫師遺書上的內容,不緊不慢地抬起眼,“遺書既是偽造,那么遺書內容便出于嫌犯本意,‘罪孽深重’,說明殺人動機源于仇恨,李意堂不在書院時總是深居簡出,鮮少與外人交際,建立如此深仇大恨的機會不大,故而嫌犯范圍首選書院內人員;能仿其筆跡者,當為時常出入藥廬之人,而此類人無非是習武的男學生,亦或選修了醫藥課的男女學生。嫌犯之所以偽造遺書,一為制造自殺假象,二為揭露李意堂之人品,而之所以遺書中未挑明李意堂是如何‘罪孽深重’,想來是因李意堂對嫌犯所犯之‘罪’實乃無法宣之于口,再經方才副山長所轉述這小子的證詞,”說著用手指了指元昶,“可見李意堂私下竟是好色之徒,結合那匣子里失蹤了的女人肚兜,大致可以斷定,本案兇嫌的范圍,乃選修了醫藥課的女學生。”
喬知府當即向副山長道:“勞煩副山長提供一份選修了此門功課的女學生名單給本府。”
副山長應著去了,喬知府又和燕子恪道:“下官實則還有幾處疑問,經仵作查驗,死者周身并無外傷,倘若兇嫌是女子,又是如何做到令死者毫不反抗地坐在椅上慢慢中炭毒而亡的呢?死者是醫師,怎會不知道密閉的房間里燒炭會造成炭毒,在炭毒生成之前,他又怎肯待在屋內不向外逃?他身上并無任何綁縛痕跡,亦無掙扎造成的挫傷,是什么原因竟會如此平靜地在溢滿炭毒的房間內走向死亡?”
“辦法當然有!”接話的竟是元昶,一臉“愚蠢的人類”的神情睨著喬知府。
愚蠢的人類不恥下問:“哦?元三公子且說說看,有什么方法在不留外傷的情況下能強制死者坐在這椅子上老老實實等死?”
元昶向前走了幾步,仰起頸子,用手一指自己脖間:“人的喉結旁一寸半處,就是這里,有個穴位叫做‘人迎穴’,只要按住此穴位,不消片刻便可使人暈厥,嚴重時甚至可至死亡。”
喬知府“呵”地一聲笑了:“李意堂自己就是醫師,這個穴位被按住,他能不知道會有何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