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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姑娘會用交神之術,身上斷了那么多處也能忍著不喊疼,張口便要殺了自己的父親,這絕非一般人。
可鐘離湛沒打算欺負小孩兒的。
尤其是小孩兒現在哭得太慘了些,一邊哭一邊打嗝,
甚至朝他這邊匍匐過來幾步——拖著她那斷了的腿,以手臂用力爬過來。
她披頭散發,身上沒一塊好肉,血跡斑斑的。
像一只被鬣狗咬斷了脊骨滿身猩紅的白兔,連毛發都被打濕,身子骨實則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殘軀敗體,身瘦骨硬。
鐘離湛于心不忍,終于開口:“孤沒打算要你的血肉。”
云綃朝殺神墳頭爬去的動作頓住,她茫然地抬起頭。
“若而今帝王真如你所言,殘暴不仁,禍害天下,孤一定會應你所愿,殺了他。”
云綃險些就要笑出聲了,但她忍下來了,只是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便又扁了下去,淚眼汪汪的,天真又欣喜地朝鐘離湛望去。
她才不會在這個時候說什么“若您幫我殺了顯帝,我便以血肉相還”這種蠢話,她不言語,是在等他后面的“但是”。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無條件地為另一個人做一件事,除了菩薩。
顯然,史書上記載殘害生靈,屠城滅族之人,絕不是菩薩。
“但是——”
云綃心道:果然。
鐘離湛嘆息:“你得先將孤脊骨處的劍拔出來。”
“劍?”云綃不明所以,她到現在甚至都沒能完全適應禁地的黑暗,根本看不清鐘離湛的位置,也僅憑著直覺和聲音朝他靠近,又如何能在這深底里找到一把劍?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把穿在他脊骨處的劍。
云綃定了定心神,認真解釋:“我……我看不見。”
“你瞎了?”鐘離湛挑眉:“不像。”
畢竟她那雙眼實在明亮,比她身上的劍意還賦光輝,能精準地在黑暗中與他對上。
云綃搖頭解釋:“信徒不是瞎了,是、是這禁地太黑了,我看不見。不如曦帝指引,信徒還有一只手能用,只要能摸到那把劍,信徒一定會想盡辦法幫您拔出。”
拔出這把劍,就能讓顯帝死,簡直劃算!
至于拔出這把劍之后的后果,那不在云綃的考慮范圍內。
鐘離湛見她眼神不似作偽,再瞥一眼周遭環境,忍不住心底嘆氣。
這里實在是太差了。
咒文深刻,青苔都不敢長,禁地下如深潭,禁地上僅一個小口,不論月光如何流轉,只在禁地口徘徊,半絲光亮照不見潭底,借光都費勁。
看來也只能他來口述,讓云綃根據方位靠近,再讓她幫他拔出那把劍,至少這樣他的魂魄能離開死軀,自由一些。
“那你……朝前來。”
說完,鐘離湛又有些后悔,主要是云綃現在看上去實在太凄慘了點兒,有氣無力地好似馬上就能死了般,他還讓她爬過來——不太人道。
但、他而今也不是人。
鐘離湛想要脫離這死軀的欲望更強大——主要那劍遇見了劍意,總于他脊骨處作祟,一陣陣瀕死的疼刺激著他,有些難以忍耐。
鐘離湛只能默默瞥開了眼,假裝自己沒看見,再繼續指揮云綃的動作。
“前進二十步,好,往右去五步……再朝前一步,再一步……嘖,你這步子也太小了。”
殺神似乎不耐煩:“朝前一大步!”
云綃被這宛如就在耳邊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帶著斷了的左手一并用力,整個人往前前進半截身軀,額頭與鼻尖頓時撞上了什么堅硬之物,觸動傷口,鮮血再度流出。
一絲血跡蜿蜒,她仍看不見,只能感受到血腥氣朝周遭四散。就在她面朝著的方向,有什么離她極近,她每一次呼吸的熱氣都能噴灑其上,再返至自己的臉頰。
鐘離湛的確就在云綃的身旁,他的魂魄被劍封印,無法離開死軀,故而此刻他也能感受得到云綃到底離他有多近,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來的氣息。
溫熱的,帶著血腥味的,還有一股蹭在她鼻梁處的桃香。
云綃見殺神沒再說話,便知道自己一定是到了,只是不知方才到底撞上了什么,那一下用力到頭腦有些發昏。
她緩緩伸出手朝前探去,摸到了近在咫尺的東西,觸手冰涼,還有些軟彈,像是皮膚。
顫抖的手順著熟悉的觸覺碰到了一叢毛發,云綃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立刻豎起,指尖往下去,是閉著的眼窩。
這是一張臉。
云綃意外地睜大眼睛,便是這樣近的距離,她亦無所見。
可她的手很靈活,順著對方的眉骨摸到了眼睛,再順著眼睛摸到了鼻梁、鼻尖往下是唇、再是下巴,一張活靈活現的臉隨著她指尖的觸碰躍然于腦海。
這張臉很年輕。
眼角、嘴角、鼻梁兩側都沒有紋路,發絲茂密,只是灰塵較多,厚厚一層堆疊在他菱角分明的五官上。
云綃的手輕得仿佛拂塵,撣去灰塵后,再順著這張臉往他下顎與脖子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