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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拔出劍前借著微弱的天光所見的是一張被塵土遮掩鋒芒,閉眼沉睡的面容。
而此刻倒映在她瞳孔中的男子背對著光,光芒在他身側縈繞了深深一圈,像是透過了他的身軀照在了云綃的臉上。
他的眼睛很好看,閉上時顯得此人五官端方,正氣凜然,但一睜開,那雙眼尾微翹的狐貍眼便給他添了幾分邪性,煞時從正義,化身成了神秘。
鐘離湛眼中含笑,面對著云綃愣怔的視線也不動,由她看個夠,看到回神為止。
他被埋在泥里兩千年,魂魄被斬魂劍釘死在了身軀中,所以云綃掉進禁地之后,他一直都是以一個仰視的角度去看她的。
他知道她瘦弱,知道她年紀恐怕不大,卻沒想過她身量不太高,畢竟看上去手長腳長的,似乎能到他的肩膀。
故而鐘離湛的魂魄隨著鎮魂劍離體后獲得自由,他終于重新能腳踏實地地站在地面上了,這才發現云綃原來很矮,堪堪到他胸膛。
于是手欠地比劃了一下。
云綃終于回神了,她先是回頭看了一眼還被埋在土里的身軀,那如同雕像一樣殺神本尊仍于紅泥里沉眠。
再看就站在她面前的男子,眉目含笑,也跟隨著她的驚訝,好奇地打量自己的身體,甚至饒有興趣地評價一句:“嘖,真慘。”
云綃:“……”
云綃沒有震驚好奇太久,她牢
記著自己此行的目的,目光流轉后迅速調整自己的方位,對著鐘離湛的魂魄就要跪下磕頭。
這一磕,又是沉重的響聲。
鐘離湛聞聲眉心微蹙,他本想上前兩步扶著少女起身,但看了看自己透光的手,鐘離湛便停下來了。
雖說生前他被無數人朝拜,一天到晚不知多少人要在他跟前下跪,可說到底云綃也是他而今的“救命恩人”,總不至于還讓對方總做小伏低。
于是開口:“起來吧。”
云綃聽得出對方話語中的和煦,此人似乎并沒有史冊記載里的那么蠻不講理和威嚴,甚至于她抬頭朝他看去的時候,還能看見他的一些小動作。
比方說他站立的時候并不會站得太直,或抱臂,或負手,垂下的手還在悄悄地,試圖去摸他的袖擺。
似乎在好奇怎么他都成鬼魂了,居然還能有衣服穿?
殺神比她想象的要“平易近人”得多了。
鐘離湛摸了兩下沒摸到自己的衣裳,視線望去發現云綃還跪在地上,只是腰板挺正,正昂著頭呆愣地看著他。
“還跪著干嗎?”
云綃眨了一下眼,嘴角揚起露出頗為燦爛單純的笑容:“腿疼,跪著舒服些。”
鐘離湛這才將目光放在她的腿上,后知后覺地想起來,小姑娘是從上頭摔下來的,斷了一條胳膊一條腿,還有條腿的腿骨都破皮而出,身上的傷頗為嚴重。
她倒是能忍痛,這么長時間鐘離湛讓她在這禁地里走來走去,畫符繪圖,她竟一聲不吭,還能將斬魂劍拔出,這會兒才跪著讓自己的腿放松些。
高大威猛的身軀靠近,這兩步帶著一股清晨的風,云綃眨了一下眼,便見對方蹲在了自己的跟前。
就算蹲下,他也像一座小山,給人的壓迫感十足。
云綃屏息,不敢輕舉妄動,卻聽見對方開口:“腿伸出來,給孤看看。”
云綃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是鐘離湛一個指令,她一個動作,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毫不猶豫便伸出了自己的腿,還甚至抬高幾寸,好讓對方看得清楚。
細瘦的小腿上沾滿了泥灰和干涸的血跡,在這條腿往上抬幾寸時,鐘離湛就嗅到了云綃身上的血腥味與桃子糜爛的香氣。
臟污下的皮膚很白,但太瘦了,幾乎就是皮包骨。
鐘離湛只瞥了一眼云綃的傷,便以手指懸空對著她的傷患處畫一道符,像是隨意開口問:“一國公主也吃不飽嗎?”
云綃似是被人戳破窘迫處,低眉將嘴唇抿得泛白,有些委屈道:“我不受寵。”
“哦。”
鐘離湛也不是真的要得到什么回答,只是這一問分散云綃的注意力,因為這一道符印下去她的傷口很快就能恢復,但也伴隨著劇烈的疼痛,如斷骨再造。
眼前的小腿已經在顫抖了,可見其主人有多疼,但云綃只倒吸一口氣,并未喊出聲音。
鐘離湛起身,少女低垂著頭,終于收回了腿,陽光透過他的袖擺照射在她白皙的鼻尖上,上頭晶瑩的汗珠正在發光。
“有人會來救你嗎?”鐘離湛問。
云綃聞言一僵,知道他這是要離開禁地的訊號。
便問:“曦帝的身軀……”
“哦,那個啊。”鐘離湛撇了一眼自己還埋在土里的身體道:“這紅泥綿延百里,不挖空我也出不來,魂魄自由已是莫大幸事,待孤出去尋個載體便是。”
云綃點了點頭,確定了他是有能力出去,且不會被身軀束縛,不影響他殺顯帝,她便不再多問了。
云綃扭了扭腿,確定自己的腿已經好了,剩下的傷也不影響活動,便站起身彎腰行禮。
“信徒恭送曦帝。”
鐘離湛沒動,只是目光沉了幾分,心道小姑娘沒回答他的問題。
他問她,有沒有人會救她出去。
有時沉默也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