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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女孩也好啊……”
母親沉默良久后,忽然輕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又或許是一種認命般的豁達,輕輕飄蕩在安靜的客廳里?!斑€長得這么漂亮?!彼f著,臉上的皺紋隨著這抹突如其來的、復雜的笑意舒展開來,眼神不再是剛才那種震驚和審視的銳利,而是染上了一種純粹的、帶著幾分欣賞與感慨的柔和,仿佛真的在端詳一件失而復得、卻在歸來時變得更為精美、令人意想不到的珍寶。也許是人到老了,經歷了太多風浪,也早已被生活磨去了奮力反抗的棱角與力氣,無力再去改變什么驚天動地、超出常理的事實,只能學著接受,并在那苦澀的接受中,努力尋找一絲或許能帶來安慰的亮光。她伸出手,有些遲疑地、然后輕輕地碰了碰我垂在肩頭的、如黑緞般柔順光滑的發絲,動作有些生疏笨拙,卻透著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什么似的珍視。她的指尖帶著常年勞作的微糙,觸感清晰地傳達到我的頭皮,帶來一陣奇異的、混合著母性溫暖與陌生感的戰栗。
我(梅羽)看著母親臉上那混合著疲憊、認命、接受乃至一絲奇異欣慰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齊涌上心頭。這幾十年,自從我記事起約莫二十年前父母開始鬧離婚,這個家便一直處于動蕩和低氣壓的陰影之下,一路走來實在經歷了太多的坎坷、爭吵、冷戰與無聲的消耗。生活的重擔、情感的煎熬、對未來的迷茫,早已將母親熬得心力交瘁,人像一盞在風中搖曳、快要熬干最后一點油的燈,憔悴而黯淡,眼神里常常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有時候,我看著母親那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的面容、微駝的背影和那雙布滿老繭與皺紋的手,甚至會悲觀而冷酷地想,母親大概活不長了——盡管從生理年齡看,她還不到六十歲。此刻,看著她眼中那近乎認命的平靜,我心中喟嘆:人活一世,太強勢、太執著于某些已然不可得或早已失去的東西,勢必把周圍人連同自己都折磨得痛不欲生,最后也難免反噬自身,耗盡所有生氣。看開點,放下些,何必呢?如今我自己這翻天覆地、匪夷所思的變化,或許陰差陽錯地,反倒成了讓母親被迫“看開”、從舊日執念中解脫出來的一劑猛藥,盡管這藥性如此猛烈,如此離奇。
“這個……沒得選擇。”我迎上母親那變得柔和卻依舊復雜的目光,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深深的無奈,還有對自己這具身體的陌生感,“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了。就像……就像做了場夢,醒來世界就變了?!蔽倚睦锫舆^一絲自嘲的、近乎冷酷的念頭:自己總不能對她說,對于一個在原本男性人生軌跡上近乎一無所有、處處碰壁、看不到未來的“周宇”來說,以“梅羽”這個全新的、美麗的女性身份重新開始,或許比繼續做那個失敗的“男人”前景要“好”得多吧?那顯得多變態,多可悲,也褻瀆了母親此刻這份艱難的接納。我選擇將這種現實而冷酷的利弊權衡深深埋起,只露出水面之上的、屬于“女兒”的平靜與無奈。
“那個網貸……是真的嗎?”母親忽然話鋒一轉,從對我身體的震驚中抽離出來,切入了更現實、也更讓她揪心的憂慮,眉頭又微微蹙起,那是對子女最本能的、超越了一切離奇變故的擔憂。債務,是懸在普通家庭頭上最現實的利劍。
“是真的,”我點點頭,沒有隱瞞的必要。但隨即,一抹近乎冷酷的平靜掠過我的眼眸,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去、破而后立的決絕,“不過,媽,現在我都變成這個樣子了。不管以前欠了多少,從法律意義上說,原來那個叫‘梅羽’(周宇)的男性債務人,他的身份……已經不存在了。指紋、相貌、乃至生理結構都徹底變了。所以,這些錢,理論上,一分都不用還了?!蔽业穆曇艉茌p,卻像冰塊投入水中,帶著清晰的涼意和不容置疑的邏輯。
“哦。”母親只是簡短地、了然地應了一聲,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便直接懂了。她沒有追問細節,沒有進行任何道德評判或擔憂“這樣會不會不好”,仿佛瞬間就理解并默認了我話語里那份利用身份巨變帶來的規則漏洞、實現金蟬脫殼的打算。這是一種在底層生活漫長磨礪中滋生的、樸素的生存邏輯:當規則出現裂縫時,抓住機會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她的接受如此迅速,反而讓我心里微微一酸。
“就讓他們滿世界去找原來的那個‘梅羽’吧。”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冷清卻又如釋重負的微笑,那笑容里帶著破釜沉舟后的輕松,以及一絲對未來的冷靜謀劃,“我辦個新身份就好了。媽,你也幫我去社區、去村里,都打聽一下,現在像這種情況……一個‘黑戶’,或者說身份信息需要徹底變更的人,該怎么登記個新身份,上個新戶口?!蔽乙呀涢_始在腦子里規劃“新生”的第一步,步履維艱,卻必須邁出。
“那你以后,千萬莫再去借了?!蹦赣H看著我,語重心長,目光里有著經歷無數風雨后的滄桑告誡,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這次……就算了。好好珍惜這個機會,重新開始,走正路。”她似乎已經完全默認了我“洗白”過去、輕裝上陣的做法,唯一的期望,就是我未來能走上一條安穩、不必再擔驚受怕的路。
我鄭重地點點頭,感受到肩頭那份無形的責任:“嗯,我知道?!苯又蚁乱庾R地看了看墻上那個老舊的掛鐘,指針指向三點五十多,問道:“快四點了,妹妹應該快放學了吧?”我用了“妹妹”這個稱呼,自然而然地、甚至帶著一絲新奇地切換到了新的親屬定位——從父親變成了“姑姑”。
“應該是的,幼兒園校車最多再有三五分鐘就到樓下了,我去接她。”母親說著,起身往門口走去,拿起掛在門后的帆布包。她的步伐似乎比剛才我進門時輕快了一些,少了些沉重,或許是因為心里最大的那塊石頭(兒子的“異?!保┮粤硪环N方式落地了?我不知道,但那略微挺直些的背影,讓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點。
我則重新在那張舊椅子上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身上那件白灰色針織衫的衣角,柔軟的布料在指尖纏繞。下一個考驗馬上就要來了——如何面對自己的一雙兒女?直接說“我是爸爸”?那恐怕會瞬間嚇壞兩個年幼的孩子,也會讓我自己尷尬、心酸到無以復加。我眉頭微蹙,迅速在心里做了決定:那就干脆,先做“姑姑”吧。一個突然出現的、漂亮的、來自遠方的(可以是父親那邊的)姑姑,這個身份既親近又帶有一定的距離感和神秘性,最容易讓小孩子毫無障礙地接受,也給我自己留下了足夠的緩沖和適應空間,慢慢來。
不一會兒,安靜的樓道里傳來孩童鈴鐺般清脆、毫無陰霾的咯咯笑聲,伴隨著“咚咚咚”蹦蹦跳跳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如同歡快的小鼓點敲在我的心上。梅羽的心立刻被這聲音提了起來,胸腔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期待、緊張、甜蜜,還有一絲酸楚的溫柔。但她強迫自己依舊坐著,沒有急切地起身沖到門口,只是不由自主地側耳傾聽,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門外,等待著那扇門被推開,等待著重逢——以一種全新的、陌生的身份。
“奶奶!今天老師獎勵了我小紅花!貼在這里!”伴隨著歡快又驕傲的宣告,門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用力拉開。一個扎著兩個可愛小揪揪、用彩色皮筋綁著,臉蛋紅撲撲像熟透小蘋果的小女孩蹦了進來,正是我的小女兒。她那雙純凈得如同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的大眼睛,靈動地一轉,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客廳里多出來的陌生身影,好奇地止住蹦跳的腳步,歪著小腦袋,睜著那雙不染塵埃的純真大眼睛,毫不怯生地看向我,奶聲奶氣地問道,聲音甜糯:“你是誰呀?為什么在我家里呀?” 她的眼神里只有純粹的好奇,沒有成年人的審視和猜疑。
我的心瞬間被這稚嫩的童音和可愛的模樣萌化了,所有緊張和預設的應對方案都被沖散了不少。一股暖流涌上心頭,我臉上不由自主地漾開發自內心的、極其溫柔的笑意,眼角的線條都柔和下來。我伸出手,掌心向上,聲音放得又軟又輕,帶著誘哄的意味:“我是姑姑呀。來,給姑姑抱抱好不好?”我心里喜歡得不得了,渴望將那柔軟嬌小、帶著奶香和陽光氣息的小身體擁入懷中,用肌膚的溫度去感受這份失而復得的親情。
也許是孩童的天真爛漫讓她天生不設防備,也許是我身上此刻自然散發出的、屬于年輕女性的柔和氣息與母性的光環(盡管我自己尚未完全意識到)天然帶有親近感和安撫力,小女兒只是眨了眨那雙長睫毛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便沒有絲毫閃躲或怕生,反而咯咯笑著,露出幾顆小米牙,張開胖乎乎的小胳膊,像只歸巢的乳燕,毫不猶豫地撲向我,任由我將她輕輕抱了起來,摟在懷里。她的小身子軟軟的,熱乎乎的,帶著室外陽光和奔跑后的微汗氣息,頭依賴地靠在我的肩窩。我手臂收攏,感受著這份沉甸甸的、真實的幸福和心酸。
這時候,母親也提著小小的、印著卡通圖案的書包,拉開門笑著走了進來。小女兒立刻在我懷里扭過頭,對著奶奶興奮地、獻寶似的叫道:“奶奶!這是我的姑姑嗎?她好香呀!身上香香的!”說著,還把小鼻子湊近我的脖頸和發間,小狗一樣嗅了嗅,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母親驚訝地看向了我,見我抱著孩子,對她肯定而溫柔地點了點頭,眼神里傳遞著“就這樣說”的信息,才笑著順著話頭應道,語氣自然:“是的,是你的姑姑。姑姑從好遠好遠的地方回來看你了,喜歡不喜歡?”
“哇!喜歡!我的姑姑長得好漂亮??!”小女兒毫不吝嗇地、用最大的聲音贊美著,伸出胖乎乎、指節處還有小窩窩的小手,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摸向我光滑細膩的臉蛋,那溫軟小手的觸感讓我覺得新奇又溫暖,心都要化了。
我被女兒(此刻是侄女)如此直白、毫無保留地夸贊“漂亮”,心中那股團聚的暖意里,又混雜進一絲極其怪異、難以言說的滋味。作為一個父親(曾經的),被自己的親生女兒用看待美麗女性、甚至是帶著些許羨慕和欣賞的目光打量并稱贊,這感覺實在太過微妙復雜,充滿了身份的錯位感。我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靦腆和羞意,耳根微微發熱,臉頰也有些發燙。我輕輕刮了刮小女兒可愛的小鼻子,指尖觸碰到她細膩的皮膚,柔聲道,聲音里滿是寵愛:“你才是長得最漂亮的呀。我們的小寶貝,眼睛這么大,這么亮,臉蛋這么圓,以后肯定要當一個大美女,對不對?”
小女兒立刻認真地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鄭重其事,仿佛在承諾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嗯!我必須要當一個大美女!”然后,她語出驚人,帶著孩童模仿大人語氣、卻充滿天真爛漫的天真,補充道,“然后,討一個帥帥的老公!像電視里那樣的!” 小手還比劃了一下。
我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臉上的笑意更盛,眼底滿是快要溢出的寵愛與無奈的縱容,心道:這都是誰教的?。楷F在的小孩子……電視害人不淺。但這份童真,卻又沖淡了許多我心中的沉重。
小女兒卻來了勁,似乎對這個突然出現的、漂亮又香香的“姑姑”充滿了探究欲。她接著仰起小臉,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充滿好奇地問,眼神清澈見底:“姑姑,那你老公是不是大帥哥啊?你有沒有帥帥的老公?”
我聞言,神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一陣熱意猛地沖上臉頰,飛起兩朵更明顯的紅云,一直蔓延到耳后。我連忙搖頭,有些招架不住這童言無忌的直球問題,語氣帶著點慌亂和羞赧:“沒有沒有!姑姑還沒有呢!小孩子不要問東問西的,羞不羞?”我試圖用大人的權威來掩飾自己的尷尬,連忙轉移話題,抱著小女兒在稍顯老舊的布藝沙發上坐下,讓她穩穩地坐在我并攏的、穿著牛仔褲的腿上。然后,我目不轉睛地、近乎貪婪地看著小女兒那雙清澈見底、倒映著燈光和我身影的可愛眼睛,問道,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今天老師在幼兒園教了你什么好玩的呀?有沒有學新歌?給姑姑唱一個好不好?姑姑可想聽了?!?
就這樣,我暫時以“姑姑”這個嶄新又溫暖的身份,抱著小女兒柔軟馨香的小身體,在這彌漫著家常煙火氣、有些凌亂卻無比親切的客廳里,聽著孩子奶聲奶氣、有時顛三倒四、卻無比生動的講述和不成調的哼唱,享受著這失而復得、卻又全然不同、帶著新奇視角的天倫之樂。直到門外再次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父親和我的兒子(現在是我“侄子”)一起回家。
稍大一些、已經上一年級的兒子,性格似乎更內斂一些,一進屋,就習慣性地放下書包,和他的妹妹打鬧嬉戲去了,對家里多出的這位漂亮“姑姑”只是投來好奇的一瞥,在奶奶簡單的介紹“這是你姑姑,從外地回來”后,他有些靦腆地叫了聲“姑姑”,聲音不大,便又很快投入了孩童自己的世界,和妹妹爭奪起一個玩具小汽車。
我則和父母親一起進了內屋,關上門,隔絕了客廳里孩子們的玩鬧聲。我們需要更詳細、更私密地說起“變身”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盡管我自己也如同霧里看花,不甚了了。父親的反應比母親最初更為激烈和直接。他從最初的完全不可置信、覺得是天方夜譚、甚至懷疑我是不是精神出了問題、在胡說八道,到半信半疑、眉頭緊鎖地聽著我復述那些只有家人才知道的、甚至有些他自己都模糊了的陳年細節,再到最后,面對指紋鎖、手機信息、我個人記憶以及眼前這具活生生的、無法辯駁的女兒身軀這鐵一般的事實鏈,他終于不得不強迫自己接受,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