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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走了,衛姹仍懶懶倚在軟榻上。她信手拈起兩顆櫻桃,對著光瞧了瞧,又暗自回味起賀昭儀當日磕頭的模樣,心中愈發暢快。櫻唇微啟,只咬去尖頂,便漫不經心地一拋,這才悠悠然起身,朝內殿走去。
撥開重重垂曳的紗簾,春陽映在殿內的琉璃屏風上。流光淌過她的眉目唇頰,仿佛也正為美人細細梳著妝。
衛姹行至寢殿中,腳步卻未停,而是徑直繞到妝鏡之后,推開那扇暗門,才提著裙裾,款款拾級而下。
階梯無光無燭,她的步履卻輕盈穩當。
直至推開盡頭那道幽門,狹小的暗室才透入幾縷稀薄天光。與此同時,沉沉的鎖鏈撞擊聲驟然響起。
衛姹蹲下身,望著眼前剛一見她,便面無表情轉過臉去的少年。
她今日心情好得很,便不同他計較了。
“蕭郎……”衛姹笑盈盈喚了聲。
第12章 莫向花箋費淚行1
轉眼便是端陽節,衛憐嗓子總算養好了,衛琢右臂的傷勢也日漸好轉。
春獵風波后,闔宮上下始終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雪雁一事處置了不少宮人,連宮禁安防也悄然更換了。
端陽宴是宮里的大節慶,衛憐沒有理由不去。她原本挑了件不起眼的杏黃裙衫,偏在出門前又收到賀令儀托人送的花箋,心頭一喜,又折返回去,往發上多簪了對珠花。
衛憐還帶了幾個親手縫制的香囊,里面包著辛夷與花椒,這才歡喜地往擷芳園去。
到了地方,只見賀令儀獨自在樹下候她。衛憐悄悄抬眼四望,這回卻不見陸宴祈與賀之章了……
聽聞賀大人腿疾加重,賀氏姐弟也許久未曾進宮。賀令儀今日裙釵較往日素淡,穿了身淺淡的桃粉,眉間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輕愁。
“賀小姐相邀,不知……是有何事?”衛憐壓下心頭那抹失望,疑惑地瞧著她。
賀令儀欲言又止:“家弟不懂事,偏要獵什么祥瑞……倒無端連累了公主被陛下責罰?!?
衛憐那日在大寧宮罰跪,許多宮人都瞧見了,私下也不知傳成了何等模樣,總歸是好聽不到哪兒去。
提及此事,衛憐沉默了一下,搖頭道:“這事他已同我說過了,賀小姐不用再道歉?!?
說話間,二人步入花叢深處。
初夏時節,桃李芳菲已謝,落英打著旋兒飄落,如點點紅淚偷垂。
賀令儀鞋尖踩著兩片落花,終是按捺不住心事,忽地停下腳步:“公主,這事憋在我心里好些日子了,若不問個清楚,實在是鬧騰得慌!”
衛憐見狀,疑惑更深,而后便被她拉住了衣袖:“我知道四表哥與公主親近……我想問公主一句,四表哥果真心儀虞表妹?當真要與她定親?”
衛憐從未聽聞過此事,驀地愣在原地。她努力去回想虞家小姐的模樣,卻只依稀記得是位溫柔嫻靜的女郎。
“我……不知曉,皇兄從不曾對我提過虞小姐?!彼缓萌鐚嵪喔妗?
賀令儀也是一怔,仍是不死心:“那……公主可知表哥身邊可有侍妾?他究竟鐘意什么樣的女子?”
連串的發問讓衛憐也迷茫起來。他們兄妹的確親厚,可她也的確未見過皇兄與哪位女郎交往過密,便是言語提及都不曾有。
得知她當真毫不知情,賀令儀也沉默了。兩人繞著花樹慢慢地走,她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眼睫像是沾了水霧般濕漉漉的。
“姑姑……想將我許配給韓敘?!?
衛憐聽出她話語中的哭腔,并不似多數人那樣搬出大道理勸她,只是默默傾聽著,仿佛有著無窮盡的耐心。見她抽噎不止,又略顯無措地抽出帕子來,給她擦眼淚。
賀令儀沒忍住,將滿腹委屈與抱怨全數落了一遭,最后哭得面頰上脂粉也暈開了,還險些撞上另一波來游園的人。
衛憐瞧她實在狼狽,便帶她躲入了臨近的藕香榭。
水榭四面臨風,檻窗正敞著。日影透過低垂的紗幔,映著幾副擱置的茶具,卻不見半個人影。賀令儀蹲在內殿角落的銅鏡前,好一會兒才將淚痕擦干凈。
衛憐唇瓣微動,話到嘴邊卻又咽下,最后也蹲下身。銅鏡里,便多出一道略微模糊的身影來。
她在宮中活得小心翼翼,大多數事情都并非自己能做主。這會兒乍一聽虞小姐的事,也有些懵了。
“可好些了?”衛憐輕聲問道。
賀令儀卻吸了吸鼻子:“公主怎的一聲不吭,也不勸我半句?!?
衛憐認真想了想,才同她說:“賀姐姐,皇兄的心意,你應當也是知曉的。若他對你有意,便不會讓你這般難過?!彼D了頓,語調放得更輕:“與其強求旁人……倒不如放了自己,去尋另一條自在些的路,省得撞得頭破血流?!?
賀令儀的婚事雖是賀昭儀的意思,可衛憐心底總覺得,若皇兄若想娶她,自會有法子,又何至于處處避嫌退讓。
賀令儀默然不語,眉間掛著郁郁之色,卻到底沒再哭了,而是抬眸望向衛憐。
衛憐正思忖著,是否該再勸慰兩句,賀令儀卻忽然抬起手,輕撫了撫衛憐的臉,帶著濃重鼻音道:“多謝公主……”
見衛憐雙眉蹙起,眸中含著關切,竟似比自己還緊張,賀令儀不由心生暖意:“若有個像公主這樣的妹妹,該有多好!家弟實在是個混小子……”
衛憐并未躲開她的手,臉頰卻微微紅了。瞧賀令儀終于提起些精神,又帶著點傻氣寬慰她:“韓公子我曾見過的,同樣是芝蘭玉樹,皇兄也贊過他的才學……”
“樣貌么……還算能看?!辟R令儀低聲嘀咕:“就是總繃著臉……姑姑說他傾心于我,上回春宴暗中瞧我,我怎總覺得是姑姑多心……”
正說著,衛憐忽聞榭外一陣腳步聲響,連忙輕扯賀令儀衣袖,示意她
噤聲。
隔著一道紫檀木屏風,外間影影綽綽顯出三道走入的人影輪廓,落座聲清晰可聞。
幾人談敘之間,其中兩道嗓音卻令衛憐睜大了眼。
皇兄的聲音她自然識得,另一道……她皺眉想了想,才隱約回憶起來,似乎正是韓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