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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又急又重,狂風拍打著茫茫天地。若非身處這瓊樓玉宇中,衛憐只怕也會被卷到九天之上。
她走出殿閣,濃稠的夜色幾近凝為實質。昏黃的宮燈之下,她先看到了候在外頭的猶春,及一道跪在冰涼地磚上的霜白衣影。
衛琢是因皇帝的旨意而罰跪,自然不會有人敢給他送傘。
從那夜以后,衛憐便若有若無地躲著他,二人有一陣子沒說話了。
衛琢大抵早就猜透了她的心思,不過事到如今,這些也不再要緊。
衛憐執著傘走近,雨幕之下,那道跪著的身影如同一只羽翼盡濕的白鶴,背脊卻依然挺直,嶙峋而孤高。
嘩啦啦的雨聲里,漸漸融入了一陣輕柔的腳步,由遠及近。敲擊在衛琢身上的雨珠,也緩緩被傘所隔斷。
他抬起眼,宮燈的火光在眸底明滅不定地閃爍,興許是雨水浸透的緣故,眼尾還微微泛著紅。
衛憐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抽出帕子,想要為他擦拭。
他略低下頭,長睫覆著一雙被洗刷過后宛如黑玉的眸子。隨后鼻尖微動,情不自禁地嗅了嗅妹妹帕子上的氣息。
衛憐心無旁騖,細致地拭去他眼下的雨水。卻見他睫毛顫動,嗓音滯澀地響起:“小妹,對不住……”
衛憐眨眨眼。
這句“對不住”,約莫并非單指這一件事。雖然有許多疑問想要問,然而到了此刻,忽又覺得再問也無甚意義。
她抬起頭,看了看傾瀉而下的雨珠,小聲道:“待在宮里,也并不總是那么好。”
“小妹不必擔憂。”衛琢分明在雨中跪得如此狼狽,語氣卻像是在安慰她當初丟了發簪似的:“用不了多久,我便去接你回來……”
“是我甘愿的。”衛憐打斷他,無奈地蹙了蹙眉:“皇兄,我不是小孩子了。是我自己……不想留在宮中。你不要再為此觸怒父皇。”
衛琢漆黑的眼眸直直鎖住她,緩聲問道:“小妹……是想與我分開?”
衛憐垂下了眼睫。前幾日那場羞于啟齒的夢境再一次浮上心頭,她不知該怎么回答。
沉默了會兒,皇帝的近侍悄然走近:“小的來送七殿下回宮收拾行裝。”
語罷,那人看了衛琢一眼,猶豫片刻,終究并未出聲催促,而是安靜地垂首等在一旁。
衛憐知道自己該走了,她避開衛琢的目光,腳步卻像是被雨水黏住了一般,猶豫之下,最終又一次蹲下身,悄悄伸手,唇瓣無聲地動了動。
察覺到衣袖微動,衛琢下意識就明白了妹妹的意思,手掌在袖底悄然攤開。
隨著衛憐指尖輕點,在他掌中一筆一劃,依次寫下——十、三。
而衛琢手掌一僵,眉心微微蹙起,手指卻在袖中緊緊回握住了她的手。
若衛憐猜的不錯,父皇心中屬意的儲君,并非衛璟,并非衛琮……更非衛琢。賀家失勢已成定局,衛璟一死,父皇必然會對如今唯一成年且能力卓然的皇子心生忌諱。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人人皆想往至高處去,卻也時常忘了,一旦失足便是萬劫不復。
衛憐指尖冰涼,愈發襯得衛琢掌心滾燙無比。
她不必再說。而他也什么都明了。
衛琢身下浸著濕冷的雨水,眉心卻如同滾著熾熱的火舌,如入火聚。仿佛也唯有握住這只手,方可得清涼門。
然而衛憐的手指尖停頓了一下,像是下定決心似的,一根手指,再一根手指地掙開他的手。
她再未看他,起身隨著近侍離開。
藤紫色裙裾漸行漸遠,直至被雨幕暈開、揉碎。
再尋不見。
第23章 憐我心同不系舟2(三合一)
夜來風雨,簾外仍是淅淅瀝瀝的。
衛憐輕挑開車簾,馬車穿過層層宮門,星星點點的燈籠依次后退,宛如正駛離一場漫長而迷離的夢。
貍貍驀地叫了兩聲,打斷了她的思緒。衛憐俯身將它從貓籠中放出,再一抬頭,才發覺猶春正悄悄抹淚。
猶春在這宮中向來如姐姐般照拂她,極少在她面前流眼淚。衛憐心頭一緊,忙取出帕子為她擦拭,小聲道:“猶春,你別哭……是我不好,連累了你。”
若是她順遂嫁了人,猶春大抵也能跟著輕松些,再遇上心儀的郎君,指個婚也不算難事。想到這兒,衛憐也忍不住失落起來,然而她如今自身難保,并不能輕易再許諾什么。
猶春卻搖頭不語,再瞧見衛憐發上的簪釵都已褪下,更是心里發酸,哽咽愈發止不住了。
衛憐便是再不得寵,也是嬌滴
滴長大的公主,如同花房中最精心養護的那一支,又如何經得住風雨摧折。從前宮中那點磋磨,與此刻被貶斥出宮的灰暗相較,當真連九牛一毛都談不上。
事已至此,猶春心中憤憤不平,揪著衛璟好一番痛罵,衛憐也跟著嗯嗯應和,使勁點頭。
“公主以后可怎么辦好呢……”她罵得口干舌燥,也覺著沒意義了,愁眉不展地望向粘著衛憐趴下的貍貍:“公主不是一直想去姜國看二公主么?還有公主最喜歡的那本《四國志》……”
衛憐眨了眨眼,忽地扭身抱住猶春,臉頰蹭了蹭她,有些撒嬌的意思,又像是在哄她寬心:“總會有法子的,你別擔心。”
她從前的確老實巴交的,只不過從今往后,自己再不是公主了。父皇是說過“非死不得出”,可說句大不孝的話,若等到父皇百年以后,又有誰會緊盯著她不放?更莫要說,青蓬觀中還有故交能照拂著。
猶春只當衛憐這話是孩子氣,然而被這雙手臂所柔柔攬著,她心頭那股怒意,也漸漸散了。
衛憐嘀咕了一句“有些餓”,二人便取出糕點分著吃。她逐漸安靜下來,凝望著車簾,也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