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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原委,衛憐的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我好想二姐姐……我還以為她和別人一樣,都當我死了。姜國那樣遠,她這輩子也再也不會回來長安。”
“即使殿下設法回來,也未必能帶走公主。”珠璣望著眼前可憐的小公主,語速又低又快:“奴婢會設法傳信出去,若時機得當……公主可愿隨我離開大梁,去尋二殿下庇護?”
“時機?”衛憐下意識攥緊袖口,眉頭緊鎖。她如今猶如籠中之鳥,插翅也難飛,皇宮守衛森嚴,不比菱州,恐怕除了一死,衛琢絕不肯放她離開。縱然自己真死在外頭,只怕也會被掘回來,葬入他的帝陵。
珠璣正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是桃露回來了。
兩人目光飛快一碰,同時噤聲,衛憐心頭卻像是揣了塊炭火,燒得暖烘烘。
她覺得自己像一株幼小的莖苗,終于有微弱的光,穿透層層濕冷的厚土,泄了進來。
衛憐將珠璣留在身邊,仍舊十分小心,不敢再刻意支開旁人。畢竟打的是伺候筆墨之名,以免讓人覺出古怪,反而要生禍事。
其實話雖未說完,衛憐也能猜個七七八八。一直困在深宮,一個大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除非能出宮,哪怕是去行宮,興許才有一線轉機。
即使明白這些道理,得知衛瑛如此掛念她,衛憐心里還是歡喜得很,難得有了點興致,晚膳過后,特意換了一身輕便裙衫,溜達著到太液池畔放水燈。
正值中秋,宮中燈火通明,流光溢彩,宛如一片琉璃世界。沿著蓬萊山開鑿出的石階而上,每隔一段路便設著祭拜月神的桌臺。
舒爽的涼風迎面拂來,稍稍冷卻了幾分衛憐心中的思緒。她接過桃露手中的水燈,示意她們退遠些,想獨自待一會兒。
衛憐半蹲在岸邊,雙手小心托著燈送入水中。只聽“嘩”的一聲輕響,花燈輕晃了幾下,便靜靜飄開。
她有些擔憂燈會倒,幸好這次并沒有。
衛憐雙手合十,喃喃許下不少心愿,而后望著遠去的燈火發起呆來。
從前衛琢也陪她放過燈,還不止一回。在她那一長串的心愿里,也曾盼著能和皇兄在一起,永永遠遠不分離。
池水中映出她模糊的面容,在回憶中安靜流淌著,讓她的心也跟著晃晃悠悠。
衛琢做過錯事,她想過恨他,這十年里所有的憐惜與照料,卻難以割斷。
她是纏在皇兄身上的菟絲子,而他竟也甘愿被這樣纏繞。
或許她也很偽善不是嗎?畢竟衛琢傷害旁人可以,傷害她所在乎的人就不行。
姜沛同樣慘死在他手中,衛憐卻不肯深想,更難以為此責怪他,就好像選擇性遺忘了似的。
衛憐慢慢蹙起眉。
那些愛他的回憶,和恨他的回憶,在她腦中緊密地交織。兩者纏繞交融、難分彼此。
眼見燈飄遠,她腿蹲得有些酸,站起身后也不急于離開。
朦朧的月影下,水天燈火俱為一色,仿佛為她披上了一層輕紗,身形柔美又渺茫,像是月中姮娥。
身后傳來腳步聲,衛憐只當是桃露,直到對方開口,她才神色一變。
來人錦衣玉帶,甚至帶著幾分酒氣,看向她的目光既帶著驚艷,又充滿驚疑:“這不是……七公主?我見鬼了?”
衛憐立刻認出了此人,一聲不吭轉身就走,又卻被他攔住,放肆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語含不悅:“本侯在問你話,為何不答?你究竟是誰?相貌怎與七公主一模一樣,莫非是山中成了精的鬼魅?”
衛憐和他,可以說是素有舊怨。此人姓孫名求,從前在學堂就欺負過她,那時被陸宴祈狠揍一頓,后來隨父去了駐地,如今看來是襲了爵位,卻不知為何沒去祧廟祭月,反而醉醺醺出現在宮里。
“放肆!”衛憐見他竟伸手來扯,心中驚怒交加,只覺得這人真是喝昏了頭!
孫求被她一斥,酒意上頭,也生出怒意。陛下后宮空置,這女子衣著瞧著尋常,反而像是宮中女官,哪來的膽子呵斥他?當下不管不顧,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繼續喝問。
衛憐氣得臉頰通紅,奮力掙扎著躲:“來人!”
宮人聽見動靜慌忙跑來,與此同時,更快的是暗衛,早在衛憐叫人之前就從暗處趕來,直直上前扣人。
孫求喝了酒,力氣卻不小,衛憐掙扎得過猛,反而失了平衡,腳下一個踉蹌,摔坐在池邊的青石階上,手腕擦破了幾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宮人們急步上前扶起衛憐,她裙子也摔臟了,再不愿多看被暗衛制住的孫求一眼,滿面慍怒地轉身就走。
直到夜里洗漱完畢,衛憐心頭的火氣才算消下去。躺進被子,她低低嘆了口氣,只覺這一切實在荒謬可笑。
七公主已經“死”了。
即便是一模一樣的容貌,旁人反要疑心她是山精狐媚所化。日子再久些,更不知會傳出何種流言。
可若她承認身份,又能如何?難道真有人能將身份還給她嗎?只怕多半要被人當作瘋子……
沉甸甸的心事帶入
了夢中,次日醒來,衛憐吩咐宮人去打聽昨夜為何有男子在宮中留夜。
桃露回來時一臉氣憤:“那人去祧廟前手臂就受了傷,沾了血氣不能再祭祀。在宮里包扎后,也不知怎的耽擱了出宮時辰,這才被安排在外廷過夜。誰知他竟敢夜里喝酒,還跑去太液池閑逛……”
衛憐悶悶聽著,自己當真倒霉得很,接連兩次放水燈都如此不順,短時間再不想放了。
到了第三日,桃露從殿外回來,蒼白著臉,人也心神不寧似的。
自從猶春那次欺騙過她,衛憐對宮人這般異常神態格外敏感,立刻追問出了何事。
桃露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微微收縮:“姑娘……孫、孫求死了!”
衛憐心中猛地一跳,愕然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昨夜在宮外……被野狗咬死了,連胳膊都被……”桃露講不下去,臉上驚懼交加,幾欲作嘔。
衛憐嘴唇發顫,臉色血色也褪去。
當夜,她早早便睡下,整個人縮在被子里。她睡得不大安穩,以至于衛琢夜半輕輕推門進來時,衛憐立刻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