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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琢再開口時,聲音是從脊背傳過來的,嗡嗡地輕震:“今天開心嗎?”
“嗯,”衛憐環著他的脖頸,聲音有些發悶:“小時候……八妹妹有時能出宮玩,我心里羨慕得很。”
“往后不必再羨慕了,”衛琢語氣帶著笑:“只要你愿意,隨時都能出來。”
聽出他的愉悅,衛憐心中說不上歡喜,反倒浮起一股酸澀。如同孩童時期朝思暮想又得不到的東西,時隔多年終于回到她手里,心境卻不復當初,使得這滋味也變得模糊遙遠,只余下些悵然。
衛憐不想再深談下去,第一次主動問起衛琢的過往:“馮母妃說的那些事……是何時告訴你的?”
這自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憶。衛琢沉默片刻,才低聲道:“阿娘到死也不曾說。是我……從遺物中翻出些線索,才去逼問蘭若。”
“阿娘身份特殊,入宮以后無依無靠,身邊的宮人也弄不清底細。蘭若是隨阿娘一同入宮的,正因要護著她,才讓她去了外殿伺候,免得引人探究。”
他的阿娘這一生隨波逐流,掩埋他的身世,恐怕就是她做過最離經叛道的事。她從未讓他復仇,只盼他能好好活下去。
衛琢說完,微微側過頭,微笑道:“如今……可信了?”
心事被點破,衛憐心頭一緊。他們之間的確沒有血緣,因為她并非父皇的骨肉……可此事說到底,衛琢并不知道。她無法不去懷疑,衛琢是為了騙她,才故意讓蘭若這么說?
“你從前說過不會騙我,后來照樣騙了我許多回。”她心中的芥蒂消不去,此刻再提,好似沒了怨怪,而是孩子氣的執拗:“在你看來,騙與不騙并不要緊,只看怎樣能成事罷了。也是我太傻太信你,才讓許多事成了今天這幅模樣。”
或許衛憐骨子里也是個固執的人,她覺得不對的事,若要硬逼自己閉著眼接受,便是違了本心。
“是我不好。”衛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如今你無論怎么說我,我都不會惱。”他將她身子往上托了托,手臂也收得更緊,與她毫無間隙地相貼。
“強求來的緣分……怎算真緣分。”衛憐伏在他背上,嗓音有些啞。
“世人所謂不強求,不過是無可奈何的托詞,”衛琢聲音沉緩:“若小妹有的選,難道不愿意戚母妃永遠留在身邊?”
“父皇追求長生,可逝者如流,人如蜉蝣寄于天地,對于生死一事,即便是天子也同樣無能為力。我和小妹,也總有一日不得不分開。既如此……”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喙:“只要我還活著,就絕不會讓你我生離。”
他自顧自說完,忽然笑道:“燈輪到了。”
衛憐這才回過神,手上的糖畫也沒吃完,被他放下來時,蜻蜓半拉翅膀不小心蹭到了他的頭發。
糖粘膩得很,把他發絲凝成一綹綹的。衛憐蹙著眉,心亂如麻,根本無暇去看燈輪了,只顧捏著帕子,一下又一下地擦著。
東風夜放花千樹,他們此刻離得近,燈輪的光芒猶如星河傾瀉,映得河面流光溢彩。那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面容朦朧不清,眼底的光亮卻溫柔繾綣,一絲責備也沒有。
衛憐被他看得心慌,愈發低著頭。忽然手腕被握住,竟被他牽著,隱入道旁一株盛放的紅梅之后。
二人站在樹下,樹的另一面,正有提著燈籠的孩童嬉笑著跑過。衛憐耳邊是喧鬧的人間煙火,眼前的光影忽明忽滅,等到孩童的歡笑聲遠去,四周驀地暗了下來。
衛琢沒說話,只俯身去吻她。衛憐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頭止不住地發軟,竟也像瘋了一般,沒有推開他。
天地間的風聲似乎靜住了,唯有頭頂的紅梅簌簌往下落,芳香馥郁,掉在兩人肩頭與發梢。
她微微張開了唇舌,臉頰上似有蝴蝶翅膀輕顫的顫栗感,是他的睫毛緊貼著她。他唇|瓣溫熱,舌|尖極輕地探尋她口中的甜味兒,如同品嘗珍饈,淺嘗輒止,而后輾轉著變癡|纏。糖畫的味道徹底被淹沒,只余下他熾|熱的呼|吸,燙得衛憐腦中一片空白。
她的手無意識抵在他胸|口,接著又被他捉住,十指緊緊交|纏在一起。
衛憐幾乎要喘不過氣,紅|唇被迫開合,又被迫含|吮,直至路人交談的聲響漸近,她才如夢初醒,猛地往后縮,截斷了這個綿長的吻。
衛琢唇|邊染著瑩潤的水|痕,兩人唇|舌分離了,衛琢手卻不肯松,幾乎將她整個籠在懷里,擋住外面的視線。他的下頜貼著她的發頂,微|喘著平復凌|亂的氣息。
衛憐也閉上了眼,心中一面唾棄自己的沉淪,一面又滋生出說不清的貪戀。怨怪與恐懼固然有,可多年來的愛護與陪伴又怎會是假。
最后一次……只此一次。
她身子微微發顫,隨后被他抱得更緊了些。
待離開人潮,時辰已不早了,二人只能回去賀令儀的宅院。他們果然先一步到了府里,衛憐洗漱完,夜里同賀令儀睡。
熄了燭火,床帷已放下,衛憐輕聲道:“賀姐姐,同你說件事。”
她湊近賀令儀耳邊,低語片刻。對方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到時你別管我,只管下山請大夫便是。此事就牽連不到你頭上。”
賀令儀聲音發顫:“你……當真想好了?”
“出宮之前就想好了,二姐姐的人手也安排妥當了。”衛憐認真道:“留在他身邊,我對不起的人太多。我和他的關系,也永遠難容于世。”
“陛下怕是會發狂的。”賀令儀語氣艱澀。
衛憐想到衛琢暗服避子
藥的事,緩緩搖了搖頭。
“我繼續待在他身邊,他才真的會發瘋。”
——
衛憐早不是頭一回去南山了,南山桂樹聞名,綠萼梅更是名動長安。衛琢知道,衛憐在宮里時便心心念念看綠萼,如今出了宮,想去散心也不足為奇。
只是南山地處城郊,衛憐想一大早就出發,他卻不能無故輟朝。想來想去,即便有賀令儀同去,他依舊放心不下,特意從宸極殿調了宮人隨行。
當日兩人都早早起身,一同用了早膳。衛琢回宮前,摸了摸她的頭發,笑道:“今日朝事想來不會耽擱到晌午,我晚些便去接你,正好在城南用晚膳。那邊有家魚羹做得極好,我從前帶給你嘗過的。”
衛憐乖順應道:“好。”
她望著衛琢的背影,微微發愣。他察覺到了,也回過頭看她,像是以為她舍不得他走,眼里閃過了一抹笑意。
南山層巒疊嶂,山峰各有高低。天氣尚冷,衛憐戴著手衣和耳衣,走動間出了薄汗,執意要去人少的最高峰賞梅。
宮人們無奈,只能小心跟著。誰知還未到地方,她先在石階上崴了腳,身子發軟,站也站不直。幸好不遠處有座道觀,宮人們忙攙扶著她進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