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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琢聽罷這番邪魔外道,微微側過臉,面無表情地問韓敘:“他們覺得朕瘋了?還是當朕是個蠢貨?”
韓敘薄唇緊抿,直言不諱:“兩者皆有。”
次日,提出借尸還魂毒計的方士被安上罪名,當眾處死,連帶引薦的官員也遭嚴懲。
比起皇帝并未真瘋,群臣更畏懼他的反復無常,宮中就此安靜下來,留用的方士無不戰戰兢兢,縮著脖子走路。
群玉殿被血弄臟,衛琢怒火平息后,極為介懷此事,半夜又獨自過去。
衛憐從前親手種下的垂絲海棠早枯萎了,她回來后,便不肯再種。
正是暮春時節,夜風習習。衛琢在院子里站了會兒,一片不知從何而來的桃花,落在他肩頭。
他沒有拂去。恍惚間,無數過往的畫面涌上來。他曾無數次走進這里,看見衛憐蹲在海棠下面,青絲挽成雙髻,或在挖土,或在擺弄花枝頭,發上珠釵跟著顫動,像是生出了一對兔耳。
然而此時此刻,只剩下空蕩的夜風。
那個會笑盈盈喚他“皇兄”,再提著裙裾跑過來的小姑娘,早就不在了。
他可以一遍遍回到群玉殿,可以無數次踏入這座庭院,可她再也不會在此處等他。
意識到這一點,腦中一直以來的狂躁忽然靜下來,渾身仿佛浸在冰水里,刺骨得冷。萬事萬物的聲息都已遠去,風從他身體里穿過去,寂然無聲。
禪房里那些表文是妹妹親手所寫,早被他帶到了群玉殿。此刻再取出來,衛琢指尖發顫,借著燭光,坐在階前一張張翻閱。
落款都寫有日期,足夠他通往衛憐真切活過的每一天。
紙張并非都完好,有些帶著水漬,暈開了墨跡。
是……眼淚嗎?
衛琢一頁頁讀下去。
——想母妃。
——永遠永遠不生病。
——雪雁快快長出翎毛,展翅高飛!
——二姐姐一切安好,猶春一切安好,八妹妹一切安好。
——所有青樓都關門大吉!世上再也沒有嫖客。
他的手難以自控地蜷緊,紙張被攥出褶皺,又立刻小心展平。
一遍遍重復的動作中,衛琢忽然感到說不清的心慌。
她寫了這么多愿望,甚至連雪雁也沒有忘……為何翻看到這里,仍沒有絲毫與他相關的痕跡?
哪怕是像從前那樣咒他下地獄,也好過沒有只言片語。
他翻到最后一頁,手上的紙張忽然變重。這張淚痕最為密集,幾乎浸透了墨字。
衛憐的確在神像下罵過他,可寫了一半,又被她劃去。
——再也不想見到皇兄。
衛琢凝神細看了許久,似乎是這八個字。其中“再也不”三個字幾乎被墨團蓋住,顯然提筆時力氣大得很。
他呼吸一滯,繼續看下去。
皇兄少發脾氣……別再亂砍頭……
希望有人能多陪皇兄說話。
希望他能遇到喜歡的人。
長命百歲,無病無災……
最后一行小字墨跡淡,卻最清晰:“我早就不生你的氣了。”
剎那之
間,每個娟秀的小字,都仿佛化作了她的眼淚,嘀嘀嗒嗒地朝他墜落。衛琢臉頰微涼,大概也是她的淚吧?
他抬手拭去,因為眼淚的關系,庭院里的燭火也變得閃閃爍爍,朦朦朧朧,像是她每一次注視他的眼波。
花瓣被風吹落,也似乎是她仍然身邊,裙裾隨風輕拂。
字句也好,燭火也好,風也好,花也好……衛憐仿佛無處不在,也讓他無處可躲。
逃也好,死也罷……她分明也同樣不舍得他,并不恨他。只是被他逼得無路可走,又反抗不得,才如此決絕,頭也不回。他們兄妹之間,猶如靈魂被生生撕裂,又何嘗是他一人痛苦。
衛琢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清晰。當他仰起頭,天上那輪圓月也像褪了色,碩大而模糊。
他始終想不明白,他早在萬人之上,不必再對任何人屈膝忍讓,有能力將一切都緊緊握住,什么都能給她。這是他引以為傲的意志,也是支撐他走過這些年的信條。
咬住了就不松口,抓住了就不松手。
可為什么到了最后,反而連最初、最珍視的人也弄丟了?
究竟是哪一步開始錯的?
是從騙她自己是夫君開始嗎?還是自作聰明地任她畫地為牢,以為只要人始終在身邊就好?
原來她真正所求的每一件事,他都不曾給過。枉他機關算盡,最終落得個永失所愛的下場,甚至……逼得她跳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