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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靜極輕,卻還是被衛琢察覺。他眉心微蹙,側首望來。
角燈被風拂得搖曳,光影乍明乍暗。只見一個女子立在樹下,輕輕搖頭抖落發間碎雪,露出一張清麗的臉。眼眸明亮,鼻尖凍得泛紅,像是冬日將盡,山野間最早探出的一抹春色。
衛琢猛地勒住馬,雪花也落在他睫毛上,微顫了顫,竟連呼吸都忘了。
第74章 第74章
兄妹二人一同長大,衛憐
卻甚少見他穿戎裝。從前看似溫雅的人,此刻眉眼凌厲,玄衣上染著暗沉的血跡。
衛琢并未下馬,只是靜坐在馬背上望著她。
說不清為什么,衛憐覺得眼前人有些陌生。她下意識去攥衣袖,才發現手指早就凍僵了。
衛琢策馬向她走近了兩步,又一次停住。他側過臉,似乎低聲吩咐了兩句,便調轉馬頭離去。
衛憐手足無措地望著他的背影,而后有兵士前來領她回去,先在營帳等了會兒,隨后才帶她去見皇帝。
剛走到外面,正撞見軍醫端著一盆血水出來。她心里不由得一緊,再顧不得其他,連忙掀簾進去。
塞外的冷風刮了一整夜,御帳內卻暖和許多。地上鋪著厚毯,一盞豆燈被她帶進的風撩得搖曳不定,映得榻上人的面容也看不真切。
衛琢隨意披了件玄色外袍,蒼白的面色更襯眼眸漆黑,嗓子沙啞得厲害:“你帶來的人,我已經知道了?!?
他不僅手臂受傷,腰腹間也纏著紗布,好在神色冷靜,應當沒什么大事。意識到這點,衛憐稍微放下心。
奔波一夜好不容易見到他,雖然已有旁人先行稟報過,可她總覺得不踏實,深吸一口氣,又將事情仔細說了一遍。
這一夜又冷又累,全憑一口氣撐著,沿路都在擔憂衛琢和大軍的安危。此刻見兩者都沒事,強撐的心氣忽然散去,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的。
正頭暈間,忽然聽見衛琢問她:“可還有別的要說?”
衛憐不曾多想,下意識搖頭,再去看他的時候,就見他眉間像是罩了一層陰云,面色微微發冷,沉默不語。
她也是此刻才察覺,自己或許也想從皇兄眼中尋得一絲贊許,哪怕是肯定也好。畢竟從前的她,無論如何也難有這般勇氣。
然而衛琢并無話要對她說,甚至從未如此漠然地看過她,仿佛自她那日一走了之,兩人之間的情分就徹底斷了。
“來人,”衛琢沉默片刻,淡淡道:“帶她下去休息。”
衛憐聞言想要說什么,卻又像被委屈吞沒,仿佛連站在這兒都顯得格格不入,身子止不住發冷,只怕多待一會兒就會哭。
她低下頭不看他,盡量讓自己不帶哭腔:“多謝陛下關心,我這就回幽州去。”
衛憐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又急又快,還未走到帳簾,身后猛然響起一陣動靜,桌角都被撞移了位。
剛一回頭,就見衛琢瘋了般追來,披著的外袍掉落在地,只著一身單薄的中衣,還赤著足,猛地將她攔腰抱住。
衛憐眼前一片模糊,下意識掙扎,他卻在她耳邊輕喘了兩聲。不知是冷還是痛,他渾身都在發抖。她費力轉過臉,分明看到他腰上的紗布正有血暈開。
她再顧不得計較別的,慌亂想扶他回去:“你這樣傷口要裂開的!”
“你根本就不關心我?!毙l琢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執拗地一動不動:“你心里沒有我,哪里還管我傷口會怎樣。”
他手臂越收越緊,疼得發顫也不肯松。
“我要不關心你,為什么要自討苦吃跑這一趟?”衛憐眼睛通紅,一邊反問,一邊非要扶他回去。誰知自己腿腳也發軟,衛琢更像沒了骨頭,兩人抱著跌坐在毛毯上。
衛琢如同快要凍僵的人貼緊篝火,臉拼命埋進她頸窩,語氣卻惡狠狠的:“小妹是為戰事、為百姓、為兵士,什么都肯做,唯獨不為我……此行連蕭仰都敢說我自大,你卻半個字都不說,又為何問都不問一句我的傷勢……”
衛憐只覺得他這話毫無道理,氣惱道:“我沒有!你完全是在胡說!”
他半晌不吭聲,再開口的時候,兇狠里透著一絲委屈:“夫君你不肯要,連哥哥也不稀罕。這都是你親口說的,我有哪句說錯?”
好幾年前賭氣說的話,衛憐都快不記得了,他卻耿耿于懷至今。
“小妹對全世界都有良心,就是對我沒有。”
“你在姜國另交了情郎?!毙l琢越說越虛弱,眼睫顫動拂得她皮膚發癢:“有了情郎就忘了兄長?!?
衛憐被他的胡言亂語哽住,氣惱想推開,又怕碰到傷口而不敢用力,最終只能攥緊住他的衣裳,紅著眼睛瞪他。
——
衛琢傷勢開裂,又固執不肯叫人,衛憐找來的人被他罵下去,最后只得親自給他包扎。
過程中親眼見到傷口,雖不曾傷到筋骨,衛憐仍覺得不解與難過,小聲問:“你這還不是托大?季勻去哪兒了?尋常兵士都沒你傷得重?!?
由她親手包覆傷口,衛琢像是得了安撫,不似方才狂躁,只蒼白著臉倚靠床榻:“塞外通信不便,再拖上兩月,你早坐船走了?!?
衛憐低著頭,半天都不吭聲。
其實衛琢早習慣她這樣,見她沉默,也并不泄氣。不多時,卻感覺她的手輕輕顫了起來,溫熱的淚珠嘀嘀嗒嗒,砸在他衣袖上。
衛琢眼睫一顫,想安慰她,可他說得越多,只讓衛憐更加難過。她知道皇兄愛她,即使這份愛并不健康,也并不完滿,但若有一日必要,衛琢甚至甘愿為她死。
這個想法讓她心中說不出的苦澀,連日以來的委屈與擔憂翻涌而出。
衛憐再也忍不住,忽地把臉埋膝間,肩膀劇烈起伏,幾乎是失聲大哭,又像小時候一般被他撈起,摟在懷里輕拍后背。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哭累了,抽噎著講不出話,眼淚糊得他一身。
兩個人狼狽不堪,見衛憐披風臟兮兮的,臉上沾著塵土,衛琢命人燒些熱水,取巾帕給她擦拭,也好換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