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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飛鳥隘嗎?
飛鳥隘……此刻也下雪了嗎?
第77章 第77章
到了年節前兩夜,戰事也始終沒有消息。道路阻斷,馬匹難行,人心惶惶之下,謠言如野火般蔓延,百姓都不自覺往最壞處去想。
天實在太冷,衛憐將自己裹得十分厚實,常常領著猶春為城中百姓施粥施藥。
她在人前總裝作一切如常,很少流露出慌亂。直到偶然聽見兩名男子低聲交談……說當今陛下無后無子,這次出了事,恐怕大梁也要跟著動蕩了,最先遭殃的還是平民百姓。
衛憐正舀著粥,聞言手就是一抖,碗雖沒摔著,粥卻潑了自己一手。猶春眼尖,連忙上去為她擦,小聲勸道:“娘子要不歇會兒吧。”
回去的路上,衛憐默默揉著發酸的手腕,望著車窗外出神。猶春同樣聽見了那些話,她陪伴衛憐多年,比誰都更明白這
對兄妹之間如藕絲般牽連不斷的羈絆。
她輕輕拍了拍衛憐的背,像是觸動了某斷遙遠的回憶,衛憐忽然像個孩子似的,茫然地抱住她,一如從前在宮中的日日夜夜。
“猶春,我好像……有點明白皇兄當年的感受了。”她眼眶發澀:“我們雖然去了姜國,也時常能從百姓口中聽到大梁國君的事。我知道他就在長安,就在那座皇宮里,他哪兒也不會去。”
即使永不再見面,衛琢仍然像一個遙遠的支柱,無聲印證著她的來處。仿佛她任何時候回頭,他都會在那里。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她手中空空落落。
衛憐聲音透著苦澀:“他病好還沒有多久,本來也帶著傷,我實在做不到不去擔心。”
午夜夢回,她總想起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微微蹙眉,似是欲言又止。
當時衛憐認定衛琢勢必要帶她同去飛鳥隘,心中滿是無奈,連他的呼喊也沒有回應,便閉眼又睡了過去。
傅去塵擱下綠萼梅的那一刻,同樣做夢也想不到,有些話再來不及說出口,一別便是永恒。
這些情緒猶如細密的絲線,纏了一圈又一圈。以至于到了這一刻,她才恍惚意識到,自己已被不著痕跡地包裹了如此之久。
——
衛憐在官邸里坐立難安,一靜下來便忍不住胡思亂想。次日一早,她又帶著猶春出了門。
剛到城門附近,天上又飄起了雪。寒意逼人,不一會兒她的鼻尖就凍得泛紅,打了個哆嗦,發辮也被雪水微微沾濕。
正想找個地方避雪,城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兩名渾身塵土的士兵策馬而來,嘶聲高喊:“大捷!陛下親率大軍,已至城外!”
百姓先是怔住,隨即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歡呼聲,有人扔了碗就往外面跑,更有夫人拉著孩子當場跪下叩拜,雪越下越大也全然不顧。
衛憐呆呆站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一刻,她忽然丟下手中的東西,拉著猶春也往城門跑。
御駕儀仗何等威嚴,馬蹄踏得碎雪簌簌直響,甲胄肅穆的碰撞聲混著步伐入城,幾乎壓過了鼎沸的人聲。隊伍正中那輛車駕帷簾半垂,隱約能見到一個玄色身影,似乎正斜斜倚靠著。
衛憐冒著雪,心中像有小錘子在敲,甚至未能察覺到眾人都跪了下來。她身形嬌小,即使站著也要仰頭才能望見車駕,正急忙向前擠,卻忽然被什么從身后裹住,眼前一黑,接著腳尖就離了地,暈乎乎被人三兩下抱走。
——
飄落的雪如羽毛般輕盈,在風中打著旋兒。
千萬人的歡呼聲中,衛琢仿佛只聽見雪花落在車頂的聲響,輕柔異常。他沒有理會旁人,目光第一時間便捕捉到一個身穿鵝黃冬裙的女子。
她面頰凍得發紅,小鹿似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周圍的人群紛紛跪地,她卻像是急得什么都忘了,腳步又快又急,身形在漫天風雪中顯得單薄。
車駕四周圍有士兵,眾目睽睽之下,季勻用氅衣一把裹住衛憐,飛快將她帶到兵馬后面。
衛憐根本來不及反應,暈頭轉向間就被人抱上了車,尖叫聲卡在喉嚨里。她下意識閉上眼,雙手胡亂想抓住什么,緊接著便落入一個微涼的懷抱。
車簾被人打下,光影驟然一暗,她抬起頭,眸中映出一張如玉的臉龐,面色略顯蒼白,黑潤潤的瞳仁卻像一片落滿星月的湖。
她發辮上還沾著漸融的雪水,衛琢手指緊了緊,有些無奈地將她摟得更緊了些。而后便看見衛憐睫毛輕顫,眼里漸漸浮起一層水光。
他剛要開口,衣襟突然被她揪住,衛憐眼睛紅紅地瞪著他,聲音止不住在發抖:“皇兄既然平安無事……都到城門這兒了,為什么不提前派人告訴我一聲?”
他其實很想問她,她有沒有掛念他,有沒有擔心過他。可此刻看著她像只小兔子似的伏在他胸前,肩膀一顫一顫,他便覺得什么都不必再問了。
小妹當然也是想著他的。
“我受傷了,”衛琢笑得有幾分無奈。他唇邊冒出淡淡的胡茬,眉間所有積攢的倦色,卻在此時消散無蹤。
衛憐淚眼迷蒙,急忙下意識問:“傷到哪里了?嚴不嚴重……”話音未落,她的手便被他握住,輕輕按在他心口。
“和小妹這么久沒見,第一句話竟還是在怨我。”他低聲道。
衛憐的掌心貼著他的胸膛,耳邊也仿佛傳來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聲。
她方才還不確定,這一刻卻幾乎能斷定,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讓部下瞞住消息,故意不派人報平安——心思跟他那次得疫病時一模一樣,一肚子壞水!
“你總是欺負我……”衛憐揪緊了他的衣袖,緊繃的一顆心慢慢落下,本想再罵他幾句,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衛琢將她微濕的發辮散開,又將她眼淚擦去。他一雙鳳目微微彎起,笑意點點,如明珠生暈,浮動著百轉千回的溫柔。
她吸了吸鼻子,不愿被他這樣注視著,剛低下頭,后腦便被他扶起來。他的嗓音柔得像水,帶著一絲討好的意味:“小妹……”
簾外是鼎沸的人聲與跪拜的喧嘩,她的心卻不由自主,悄悄軟了下來。
衛琢俯身吻她。
隔著漫長的分別,他的舌尖溫柔又帶著涼意,卻令她忽然感到一陣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