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兗王言出必行,他不殺謝愔,反而客客氣氣地將人請到河灘,再客客氣氣地為他賜座。當(dāng)著白花花的銀兩,都是謝愔這些年搜刮下來的民脂民膏。
而遭他多年魚肉的苦主,見了告示傾城而出,現(xiàn)下正烏壓壓地站滿整片海灘。無人說話,洶涌海風(fēng)中只聽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謝愔不敢直視這些人的眼睛,他們奉他為父母官,可他卻從自己的子民身上飲生血、食生肉。感受到那一道道出離憤怒的目光,他平生第一次在高臺之上,如坐針氈。
“開箱。”
隨著封璘一聲令下,一個(gè)粗衣漢子走上前,謝愔見狀魂都飛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被他胡亂以通敵罪下獄的楊大智。謝愔企圖置他于死地,就跟多年前陷害他兄長的手段一樣。
“箱一,慶元四十八年軍費(fèi),十萬兩;箱二,慶元五十一年城樓修繕款,四十萬兩……”
喑啞的嗓音在偌大海灘飄蕩,很快覆蓋了人群。城門自三年前被倭寇的炮火轟擊至今,一直是那副破爛模樣,也象征著這座海陲重鎮(zhèn)的一蹶不振。
得知真相的人群開始騷動。
“箱二十一,隆康元年,賑濟(jì)款……百萬兩。”
轟然一聲,人潮人海頓時(shí)炸開了鍋。
隆康元年,也是新帝登基的第一年,閔州八縣遭遇一場史無前例的海嘯,沿海數(shù)百民居無一幸免。此后三月,仍不時(shí)有房屋殘骸與難民遺體被浪沖上岸,欲調(diào)軍隊(duì)去救援,卻是兵甲戔戔自顧都尚且無暇。
人群中爆發(fā)撕心裂肺的一聲喊:“殺了狗官!”
謝愔兩股戰(zhàn)戰(zhàn),起身欲逃,襕袍卻教沉重的官帽椅壓住一角,連椅帶人摔了個(gè)狗吃屎。
“王爺,王爺!”他顧不上被砸的左腿,膝行上前,哀哀道:“您說過不殺我,是您親口答應(yīng)的!”
封璘歪著頭看他,晾開空空如也的手掌,示意自己什么殺器也沒有。
一人呼,萬人應(yīng),死寂無聲的海灘頃刻間掀起潮涌般的聲浪。謝愔驚呆了,滿面血色迅速褪去,拖著一條斷腿不要命地逃。
“魚肉百姓!死不足惜!”
“狗官拿命來!”
遲笑愚眼看人群圍了上來,不少守軍甚至從靴筒里抽出了短劍匕首,他忙低聲問:“王爺,要攔嗎?”
“攔?”封璘手里把玩著百尺鏢,漫不經(jīng)心道:“本王只說不殺他,沒說攔著旁人殺他。民心若此也,我奈如何。”
雪芒驟閃,謝愔如狗彘般四肢爬地,在幢幢人影中拼命找尋出路。楊大智冷漠地看著,抬腳跺在他胸口,謝愔被踢得倒仰,吐血不止,
軍民手中的匕首短劍甚而菜刀齊齊亮出,上下翻飛,謝愔長長地慘嚎,片刻之后沒了動靜。
封璘起身面海而立,獵獵海風(fēng)掀開他額發(fā),露出一雙被仇恨浸淫至深的眼。懷纓從他身后轉(zhuǎn)出,望著人潮散盡處那具沒有一絲附肉的森森白骨,嘯天的尾聲里血性與殺性并存。
【作者有話說】
都看到這里辣,吱個(gè)聲好不好嘛(撒嬌打滾ing)
第9章
隆康三年,白露早降,秋令。
欽安縣令身死的消息迅速傳開,三千里大晏無不感到震駭。身為一方父母官,竟被自己的子民在自己的地盤上,千刀萬剮而死,此事漫說慶元隆慶兩朝,便是三皇五帝到大晏開國,這也是頭一遭。
一時(shí)間,此事成了八方九邊鄉(xiāng)野朝堂共同的談資。
口舌流淌間,一個(gè)傳聞不脛而走:謝愔死時(shí)渾身血肉殆盡,空余一具白骨。而當(dāng)天夜里,海面上空烏云四合電光朔朔,本已入秋的時(shí)節(jié)轟然響起一聲炸雷,濃霧散盡,森森白骨頃刻間化成了齏粉。
便有人說,姓謝的橫行鄉(xiāng)里、荼毒百姓,早已是人神得而誅之。這不,就算他死了老天也要追來一道天譴,生是罰他尸骨無存,難入輪回。
事態(tài)發(fā)酵至此,謝愔在朝中的同黨人人自危,誰還顧得上追究兇手,更遑論追究當(dāng)日就在現(xiàn)場,卻對一出暴行放任自流的兗王殿下了。
是而,封璘還能悠哉地垂釣。聽完朝中那些風(fēng)聲鶴唳的荒誕事,他向上提了提竿。
“桑籍呢,沒彈劾本王一個(gè)尸位素餐?”
遲笑愚合掌拍暈了一條蚯蚓,說:“他被天譴的傳聞嚇到,自顧尚且不暇,哪還有功夫?qū)Ω赌R溃x愔這些年行得這樣穩(wěn),多虧了有他這位恩師的保駕護(hù)航啊。”
封璘往魚鉤上搭餌,瞇眼自海面掃視一圈,視線定在某處,振臂揮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