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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高兩黨關于海防之爭,已經延續了慶元、隆康兩朝,迄今為止一直是高無咎等人占據上風。在桑籍眼中,封璘此番棄明投暗的舉動不僅愚蠢,而且愚蠢至極。
“錦衣衛都來了,陣仗不小啊,”賀為章感嘆說,“那群喪門神。”
桑籍嘴上不說,心里委實好奇,“活閻羅”對上“喪門神”,得是怎么一個天崩地裂的開場。
然而事實卻要令他失望了。
當錦衣衛魚貫涌入行館大門時,兗王殿下正坐在案邊剝一碟蓮子,這是今秋最后一碟蓮子;
當緹騎豁然破開廂房的門扉,他正淡定地將一顆顆蓮子剝皮去心。
“.......關押就審,聽候發落,欽此!”
傳旨太監捏細嗓音念了些什么,封璘一概不聞。圣旨遞到跟前兒,他只漠然瞥了一眼,就端著蓮子徑自走到屏風后。
“都聽到了?”
封璘捻起最大的那顆蓮子,喂到滄浪唇邊:“先生利筆,猶勝當年。”
他們對視一眼,相望中各自藏著心領神會。那封扭轉風向,把封璘推到風口浪尖的“絕命書”,實則出自滄浪筆下。他與安立本幾年同窗,要模仿對方筆跡并非難事。
入秋,滄浪早早著了狐裘,一領雪白襯得他丹唇外朗,像魅果,明知有毒,也教人忍不住想啖上一口。
“只是聽候發落。”滄浪聲音平靜。
“是啊,本王還活著,不過,”封璘精心剝好的蓮子沒有被垂青,他遺憾地揚揚眉:“要是先生吃了它,我會教您如愿的。”
“當真?”滄浪心中的如愿,是把眼前這人挫骨揚灰。
封璘臉上漾起一抹笑意:“本王不敢欺師。”
蓮子抵開牙關的一刻,結著厚繭的拇指趁勢侵入他口中,找到那滑動的舌,撩撥也帶著欺凌的力度,逼得滄浪艱難地吞咽津液。
哪怕到這種時候,小畜生也沒有淡了作亂的心思。滄浪氣急,不留余力地一口咬下去,齒間霎時漫開一口血腥味。
“瘋子。”
“拜先生所賜。”
*
欽安縣只有一座牢城,隸屬都指揮使司,毗海連嶼,進去便是潮重的海腥氣拂面而來。
楊大智已在囚室內等候。
“卑職見過王爺!”他抱拳行禮,袍服上的斗牛圖案已經換作飛魚,伸手便要為封璘打開銬鐐。
“慢著。”
封璘四兩撥千斤地一抬袖,鐵鏈拖曳在地瑯瑯作響,他朝旁斜睨了一眼:“當著宮中貴使的面,怎好亂了規矩。”
傳旨的圓臉太監暗中叫苦,摘了頭上冬瓜皮似的煙墩帽,哈腰道:“王爺折煞咱家,來前圣人囑咐要把勢頭撐足,小老兒念完那道圣旨腿肚子都發軟,更甭提銬您出行館了。”
此人模樣乖馴又不十分討嫌,言談間自帶長袖善舞的氣度,難怪封璘見了都要嘆:“黃德庸,御前服侍幾年,算是練出了你這張巧嘴!”
謔過三兩句,封璘坐到長案前,言歸正傳:“京中情形如何,罵本王的帖子怕是要埋了軍機處吧?”
“何止?”黃德庸夸張地比了個手勢,“從前那些個鋸嘴葫蘆這下全都露了相,罵得叫一狠,唾沫星子攢起來,護城河都快決堤了。”
封璘百無聊賴地抬起一指,又放下:“他們明里罵的是折俸之法,真正忌憚的卻是修筑炮樓這件事。暗流浮上水面,海防固金甌之策一旦施行阻力幾何,圣人心里自當有數。”
原來,調查軍中貪墨只是個幌子,封璘此行的真正目的,是為了給登基才三年的皇兄一探廟堂水深。
閩州倭患肆虐,慶元帝早有重整海防的打算。奈何三地官員參與軍糧走私的不在少數,對加固海防之事自然百般抵觸。更重要的是,軍糧走私惠及的不只有地方官吏,京城官員或多或少都從中分了一杯羹。因而舉凡議及海防之事,上上下下的反對聲總是響成一片。
封璘殺貪官也好,興折奉也罷,做這些的最終目的只有一個,便是將那些潛藏暗處的反對者,一個不落地引誘到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