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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染紅了一缸蓮池水,據后來的內侍說,那一年新結的蓮子吃起來都帶著股腥甜滋味。
這本是樁口耳相傳,處處透著捕風捉影的宮廷秘聞。然而胡靜齋卻說,曉萬山之死并不全因逆詩的緣故。
“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因為仰慕太子在考校中作的那篇策論,冒險翻看國子監早就封存起來的卷宗。”
胡靜齋說,因為曉萬山的一個無心之舉,意外撕開了皇家苦苦維系的遮羞布,逼迫先帝不得不再體會一次須發戟張的震怒。當年該死的人都死了,先帝無人可殺,只好把怒火都泄在這個有些癡性的狀元郎身上。
“松江詩案,是個引子?!睖胬苏f,“無論那所謂的逆詩能否被揭穿,何時被揭穿,鎮撫司埋伏山下的人馬都已蓄勢待發。兄長,老師說浪擊中流,你我皆為浮舟,檣傾楫摧是江海一怒的結果,怪不到哪朵浪花身上。”
他又斟一杯酒,仰脖飲干,揩了嘴唇。
“我混沌三年,像個傻子一樣忘記,然后茍活。細想想,卻也不賴。可是如今既然叫我想起來了,該討的債總是要討。我這么個慳吝的性格……”
他不知想起什么,垂眸笑得苦澀,“狼崽那樣,還真是隨了我。”
“謝愔死了,桑籍死了,高家也已垮臺,咱們的仇人一個個都不在了,可你我仍然背負著污名,興許這輩子都沒法洗清,你說這筆債該找誰清算?我想了想?!?
滄浪目光如炬,看向煙霧繚繞的虛空,一字一字道:“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1】。既然都是姓封,大晏江山換誰來坐不是一樣?”
良久,一柱香燃盡,滄浪起身,撣掉了落在袍面的香灰。
“當年之事阿璘有錯,可說到底,他也只是做了皇權手里的一把刀。親手撿回來的狼崽,我沒法去恨,兄長,你便容我再心軟這回吧。往后只要阿璘肯收斂心性,做個明君,我定竭我所能護他教他。要是教不好……”
他緩抬手撫上胸口,“雙生情蠱,同生同死,教不好我拿命來殉,也算對得起這幾聲先生了。”
臨去時,滄浪駐足回睇,望著空空牌位上僅有的逝者生辰,情不自禁揪緊了眉頭。
“兄長辛未年生,怎么連這也寫錯了?”他嘆息著趨前幾步,忽又頓住。
罷了。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這是他們的同病相憐,改正了倒更似一語成讖。
走出破廟,雪晴云淡日光寒。對面的茅亭里,玩野了性的懷纓被封璘從上林苑揪出來,后面跟著臊眉耷眼的“定西少將軍”。
封璘馴狼的時候不玩花樣,端正四方的肉塊就架在鼻梁,他不發話,肉塊哪怕偏了一毫厘,狼背都要狠狠挨上一悶棍。懷纓是他在關外野墳撿回來的幼狼,封璘拿它當自己馴,下手從來不留情。
王朗在旁邊看著心疼,又不敢越俎代庖地很勸,見滄浪來跟見了救星似的,雙眉躍躍欲飛地打著眼色。
“滄先生,救狼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滄浪拿走肉骨頭,趕在封璘蹙額前先開口。他貼耳說了句什么,封璘維持住一貫的波瀾不驚,半晌“嗯”一聲。王朗卻發現小殿下的側頸蔓開一片淺淡的紅,他還以為那是瑪瑙在日光下的投影。
“你帶懷纓先回去,再敢往煙花巷里撿人吃剩下的酒糟,本王連你一塊罰。”
王朗忙不迭應聲,撥了把狼耳,忽聽封璘在身后又問:“你方才喊什么?”
“滄先生啊——”王朗茫然。
封璘點點頭,驟然冷下來:“少將軍逛煙花柳巷的事,本王得空也會告知郡主一聲?!?
打發走了一人一狼,封璘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珠串染紅的虛影還在,“先生答應的事可當真?”
“這種事情,誆你作甚?!?
紅云一晃,轉而飄到了滄浪臉上。
“最大的呂奉先八文錢一個,年初一的買賣不興還價,你要是不要?!?
滄浪枯著眉思索,陽光把他面上映得隱隱發燒。
風紀官沒錢,月例銀子并年下的節賞算一塊,還不夠給阿鯉做幾身新衣裳。遼無極跟玉非柔年后要離京,滄浪信誓旦旦要送份大禮,扭頭就想臨摹一幅彭祖像以假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