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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弦參加過很多場試鏡,流程已經很熟,不過這次略顯敷衍,這時間段來了三個人,另兩個看著沒什么經驗,過程中試鏡導演玩了兩次手機,有一位自稱選角副導的倒全程把他盯到尾,但自始至終沒翻過一次劇本。
結束后林思弦沒時間多想,他下午還得去要錢。
當初演那位霸總的炮灰司機,談好了片酬兩千塊,但整整大半年都沒回音。由于是客串,他跟對方沒有簽正式合同,只是通過微信確認了拍攝時間跟片酬金額,至于什么時候給錢,負責人說得很模糊——“結束后會盡快支付”。
兩個月前林思弦禮貌地詢問了一次,負責人的回復是最近資金周轉困難,財務流程復雜,需要再等等,再之后對方就杳無音訊。
林思弦不太喜歡處理這類事情,便也配合地一拖再拖。直到上次買完那杯冰美式后銀行卡的余額讓他略感危機,再次詢問卻發現負責人把他刪了。
林思弦問了之前同劇組的人,才知道他不是個例。幾個人約好周日下午去結伴去公司當面對質,在樓下等了整整四個小時才堵到人。
“所以呢?要到錢了嗎?”
“沒有,”林思弦搖搖頭,“對面改口了,說沒簽合同,當時承諾的金額只是個預估值,那劇播得很不理想,所以得壓價。”
“那怎么行?”杜喆皺眉道,“這不得維權?”
“他們是這個打算,”林思弦語氣很平靜,喝了口茶,“不過也難,之前有人發過微博,但沒幾個人轉發,沒什么用;訴訟的話要請律師,律師費不便宜,本身這些人片酬最多幾千塊,指不定這官司能拖多久。”
“當時該走書面流程的,”杜喆評價道。
杜喆算是他說實話最多的人,因為很多時候都是客觀敘述事實。
他們之間的相遇很偶然,墜樓之后在醫院躺的那段時間,杜喆剛好來照顧其他朋友,林思弦無人陪護、無人探望,杜喆很人道地替他跑過幾次腿。后來無意聊天才發現,杜喆曾經在林思弦姨父手下做過事,在林思弦幼年也有過一面之緣,杜喆便自稱他哥哥。
林思弦出院以后,杜喆幫他介紹過兩個小劇組,但林思弦這霉運還在,一個資金緊缺沒拍成,一個被空降兵擠走,最終都不了了之。
即使沒成,林思弦心底還是感激杜喆的。因而雖然存款見底,這次來還是請他吃了頓蘇州菜。
一頓飯吃到末尾,杜喆放下筷子問:“你跟你爸那邊還有聯系嗎?”
林思弦擦了擦嘴,簡短回了一句:“沒有。”
“你有沒有想過以后怎么辦?”杜喆又問,“你那點賠償金快見底了吧。”
“目前情況還行,”林思弦對他笑了笑,“走吧,已經很晚了。”
情況相當危急。
呂如清最后那段時間雖然病痛纏身,卻依舊覺得自己是個角兒,即使已經沒人能認出她來也堅持要住單人病房,不愿意讓旁人看到自己不光彩的模樣,否則就不配合治療。到最后能變賣的都變賣了,林思弦還是借了一筆不算大的金額,每月定期還貸。
但“不算大”是限定的,對于現在的林思弦來說,也已經算大了。
《日落而息》劇組富足,林思弦這種小角色也討不了幾分羹,總而言之就是相當缺錢,如果近期內不能進組,大概回去后真得去搖奶茶。
但林思弦墜樓之后還是有些后遺癥,站久了頭和腰都疼,他也不能判斷自己能搖幾天。他考慮過轉行或者干點別的,當模特,他身高穿鞋一八零,差一點兒,受完傷也練不出肌肉;體力活也做不了,別的他又沒經驗——總而言之就是相當難辦。
林思弦放棄思考,送走杜喆后在街邊找了個便宜招待所。這一天日程太緊,來的時候車票買的硬座,林思弦一晚沒睡,進門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便撲上了床。
正當快合眼時,扶滿發起了視頻邀請。
林思弦疑惑點開,接通后屏幕里卻是蘇紅桃的腦門:“看得見嗎?hello?”
“嗯,”林思弦說,“能看見兩根白頭發。”
“......那肯定是反光,”蘇紅桃斬釘截鐵,“你看花眼了。”
“抱歉,有點困,眼神不好。你打過來干嘛?”
“給你看兩個蠢貨。”
蘇紅桃把攝像頭調轉,鏡頭內胖子把扶滿抱起來,扶滿腳一蹬,踢胖子肚皮上,胖子反射性一縮,想把扶滿當實心球扔出去,于是扶滿只能憑借自己力氣掛在一根樹枝上。
蘇紅桃一周前將他們幾個拉了個群,每天在群里分享些有的沒的,也經常@林思弦,前幾天還問林思弦有沒有順利到達。
這種被掛念的感覺讓林思弦覺得陌生,問:“他們在干嘛?”
“倆瘋子大晚上要打羽毛球,球掛樹上了,”蘇紅桃說,“你今天怎么樣?”
“一言難盡,回來再說吧。”
“行,”蘇紅桃說,“我準備明兒建個小號,到時候來加你,這個號加的群太多,我剛打視頻打我媽那兒去了,差點讓二老看動物表演。”
翌日醒來已經接近一點。應該是午飯時間,但林思弦覺得反胃,稍加考慮便放棄了進食的想法。
他獨自生活的時候一向如此,什么時候餓得難受就什么時候吃。在劇組的時候因為定期配送的盒飯,林思弦難得生活規律了一陣子,雖然還是失眠且幾乎不收拾房間。
林思弦點了根煙,床上半天沒摸見手機,低頭一看才發現已經摔到地板上。他懶得撿,就趴在床上,一手拿煙,一手解鎖,然后發現試鏡劇組的接待人給他發了條消息。
這速度未免太快。
林思弦點開讀了讀,對方言簡意賅,說副導對他印象不錯,不過還有一輪加試,問他今晚十點有沒有時間。順便還發了個定位,地點是一個離這里十來公里的婦幼保健院。
林思弦知道這保健院對面是個商k。晚上十點在商k加試,試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第一次遇見類似的事情應該在八九年前的暑假,不想在家里久待所以去試了幾個劇組。他離家時隨便穿了件白t,對面可能把他當作家里拮據趁假期賺錢的學生,試鏡后約了林思弦咖啡館見面,聲稱他在片場表演不夠“開放”,想要接這個角色的話可以提供一對一培訓,培訓后有很多組可供挑選;而現在這套流程就含蓄很多,發個最近的定位,可進可退,有人多問一嘴還能說成實景考察。
當然,這么多年過去,變化的不止是對面的措辭。
學生時代的林思弦對此只覺得荒謬而滑稽,在那之下是某種不為人知的憤怒,虧他還認真背了一周劇本。他在咖啡館回絕對方——“抱歉喔,要挑培訓機構的話我還有更好的選擇”,回去后匿名把這個組掛在了網上。當晚陳寄送布丁時他還耿耿于懷,勺子把草莓果醬戳得面目全非。
“瞎子跳舞,不知高低,”林思弦邊戳邊漠然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咖位。”
時過境遷,二十八歲的林思弦已感知不到怒火了。有幾分荒唐,但也見怪不怪;有幾分失落,但失望已成常態。除此以外他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滑稽,感嘆時隔多年自己還能有市場。
他甚至莫名想去試探一番,看看現在的他該賣個什么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