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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薏聽到此話輕哼一聲,轉過身不再理他。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樹影搖曳,蟬聲聒耳。鐘薏走在前頭,影子被拉得細長。
他沒再試圖牽她。牽不到,就碰她的影子。
衛昭盯著地上的她,手指慢慢靠過去,摩挲她的脖頸,后背。
“漪漪。”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你有沒有什么愿望?”
鐘薏一怔,沒回頭。
她走了兩步,才隨口答:“有一片自己的藥圃吧。”
“有足夠的藥材,就不用總是跑外面去了。”
“有時為了一味藥,來回奔波幾日……若是晚了一步,大夫又只缺那一味,人就沒了。”
衛昭聽著,輕輕“嗯”了一聲:“可是……很麻煩。”
鐘薏腳步頓住,轉身。
陽光下,她眼神冷下來。
“那又如何?”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隨便掌握別人的生死就可以不在乎。有些命由不得我猶豫,是非救不可。”
他欠下的十二條命,如果嫌麻煩,何時才能還清?
鐘薏眼眶發酸,沒再多說一句,轉身便走。
衛昭站在原地,怔了一瞬,立刻追了兩步上去:“漪漪。”
她沒回頭,步子不快,明顯沒了方才的雀躍。
他跟在她身后,不敢碰她的手,指尖輕輕掠過她的衣角。
“我說錯了。”他聲音低啞,“不是那樣的意思。你要救誰都可以,不要不理我。”
她沒應。
衛昭聲音又低了些:“我只是……怕你太累。”
鐘薏腳步頓了一下,依舊沒理。
兩個人沉默著走到集市。
正值夏會,集市搭起了整排遮陽棚,布幔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一眼望過去,攤位都比往日多出幾排,賣糖葫蘆的、畫糖人的、磨剪子的,全都列了出來。
鐘薏抬手遮了遮陽光,目光在攤販間一一掃過,拿著列好的單子,動作利落地穿梭在人群間,帶著他一家家找過去。
每一家攤主都與她極熟,見了她就笑:“喲,鐘姑娘來了!”
有人還從柜臺后起身,遞了把扇子過來,“今兒個熱,拿著扇扇。”
鐘薏笑著接了,回身拍了拍衛昭的肩:“今天多拿些,有苦力在。”
說話間,她已經彎腰挑起藥材,指尖翻得飛快。
那人順著目光看去,看見那個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一身素衣,背著藥簍不說話。
見人看來,唇角隱約勾起,像是在對他笑,一雙漆黑的眸里卻毫無笑意。
攤主悚了一下,忙低下頭去包藥。
等衛昭付完錢,鐘薏接過藥材,轉頭便放進他的背簍中。
他站在她身后,目光釘在她側臉上,半點也移不開。
她眉眼舒展,眼神明亮,和每個攤主都搭得上話。說到熟人時語氣輕快,嘴角更是揚起一分。
她在教他。今天一直在教他——該怎么融入,怎么忍耐,怎么不讓人害怕。
人群嘈雜,叫賣聲、腳步聲、煎藥的苦味,熱汗的腥氣,一道一道順著灌進腦子里。
肩上的藥簍越來越沉,壓得他肩胛像要裂開,像是剝掉一層皮,活生生要把他從她的世界里扯出去。
他被擺錯了地方——他是皇帝。他為什么要學這些下賤的、滑稽的東西?
不對不對不對。他要忍耐。
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厲害。
衛昭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她放在身側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午摸過他的腰,方才拍過他的肩,也把藥放進他背上的簍里。
現在它只垂著,松弛、毫無防備,像是隨時會被別人牽走。
他喉嚨發緊,想把那只手捧進嘴里,用牙咬,咬深一點,或者直接咬掉,看她會不會回頭。
鐘薏正和旁邊的攤主笑談,聲音輕輕的,砸進他胸口。
她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