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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看得頭
皮發麻,原本涌上的不舍和依賴被死死壓下,嗓音發干,不敢再與之對視。
“你已經懂事。”男人只說。
看著少年顫著手接過詔書,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衛昭才緩緩靠回椅背。
“韓玉堂。”
“誒……陛下!”韓玉堂趕忙上前。
他跟著陛下半生,眼睜睜看他從無人問津的三皇子,熬過冷宮、奪嫡、剜骨般的朝局傾軋,踩著白骨一步步走上這把椅子。
如今卻在這般寂靜中,在只他一人的見證下,徹底交出手中權柄。
“藥用完了嗎?”
他心口一縮,低下頭:“是。今晨是最后一副……奴才親眼看著殿下喝下的。”
藥是他每日親手所送,為表圣寵,明面上是調養氣血的固本之方。
殿下從不疑他,每回都恭順地接過喝得一滴不剩,還會向陛下報喜,說藥“溫補得宜”,“夜里不咳了”,“胃口也好轉了”。
可誰知——
他喝下的不是補藥,是親兄長遞來的溫水煮蛙一般的斷子絕孫之毒。
至今已整整半年。
“東西呢,收拾好了嗎?”
“都好了,陛下,車馬俱已在宮外候著,立刻就能走。”他又答。
“哭什么。”衛昭聽出他語氣里按捺不住的哭腔,偏頭看他一眼。
韓玉堂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紅著眼眶:“陛下……您不后悔嗎?”
男人沒立刻回答,只是低頭整了整衣襟,指腹在金線織就的龍紋上拂過。
那是他曾握在手心的天下,榮光萬丈,如今卻只剩最后這一角還披在他肩上。
衛昭忽然笑了:“朕說過,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拿到手里。”
他頓了下,望著殿門外透進的天光,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可一只手只有這么大,哪里拿得下所有呢。”
韓玉堂不敢出聲,抹著袖口擦了擦淚。
衛昭嗓音再低了一些,像是只說給自己聽,“那么……就只挑最想要的。”
韓玉堂呼吸放輕。
“你說說,這輩子有什么愿望?”
他一愣,抬頭。
男人袍角垂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露出清瘦修長的骨節,脖頸微仰,頭枕在椅背上,眼睛望著殿頂的雕梁畫棟,神情極靜,如在半夢半醒之間。
韓玉堂垂下頭,想到之后自己那些還什么都不知道的徒弟、干兒子們,心中戚戚。
“朕可許你無邊富貴。”
他淡聲,“你今日便出宮,做個閑散富翁,順遂一生。”
韓玉堂一聽,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后拍了一掌,撲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地上悶響作聲。
“陛下!”
他跟著衛昭這么多年,生死都過了一遭。兩人年紀相仿,幼時一道摸爬滾打長大。對他有懼,卻也早生了骨血般的依賴。
他挨罵時熬夜時也不是沒想過撂挑子不干,可真被攆走那刻,反倒不知自己還能去哪了。
韓玉堂伏在地上,像是被掐住了喉嚨公雞:“陛下打奴才、罵奴才,奴才都能受著……可若真是不要奴才了——”
“那奴才這輩子,是真不知道該往哪活了……”
殿中靜了片刻。
衛昭終于睜開眼。
那雙眼深寒如初,仿佛先前的疲憊與沉默全是假象,此刻落在他身上,冷幽幽的,卻帶著興味。
“當真?”他嗓音低極。
韓玉堂紅著眼,低頭垂得死緊:“是。陛下去哪……奴才便跟著去哪。”
衛昭又笑出來:“那就賞你做我府上的大管家。”
他站起身,廣袖一展,語氣里帶了幾分少年人罕見的輕快。
“走。”
“我們現在就去找……我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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