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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圖轉移話題,按照以往積累的斗爭經驗,一般這個時候適度表達關心會是很好的選擇,“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你很累嗎?”
累嗎?去年費盡周折拿回來的行業最前端技術,消化吸收后終于成功在全系統實現調試應用,還來得及給主推的領導年度工作報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不出意外的話,很快就能再上一層樓,換到更該去的位置上,可以說是大獲全勝,各方都很滿意。
慶功宴上,滿場觥籌交錯,耳邊全是極盡潤色過后的恭維聲,結束后免不了安排一些特別的節目,眾所周知他是不碰的,早早回到酒店套房。
他睡得少,經常無故失眠,中藥西藥試了一堆都沒什么效果,久了習慣了倒也不打緊,靠在床頭閉上眼速速過了一遍《心經》,然而用處不大,心里好似有一把火,愈壓制燒得就愈烈,不知怎的想起孟臾來,明知她可能早就睡了還是撥了電話過來。
聽她沒心沒肺地插科打諢發泄不滿,竟然不知從何而來有了幾分困意。
孟臾半天沒得到回應,聲音放得很低很低,試探著問:“你還在聽嗎?”
“嗯……”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一縷煙,很明顯是意識即將沉入睡眠的標識,孟臾遲疑著,想按掛斷鍵讓他好好睡,卻聽見一聲,“別掛。”
孟臾悚然,又沒開視頻,這人卻警覺地像是有透視眼,明明已經很困了,還不許她掛電話。但她沒作聲,只是靜靜地等著,等到對面清淺的呼吸聲終于變得平穩綿長才收線。
謝鶴逸回來那天,孟臾剛好不在學校。
原本孟臾是不準備簽工作的,多一層社會關系的羈絆就意味著消失之后會給別人造成更多的影響,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給無辜的人和事帶來損失。但輔導員打電話挨個兒通知她們,要求必須盡快明確畢業去向,明里暗里都在施壓,實現百分百就業率,就差直說哪怕是形式上的。嚴嘉趕忙隨便找了個新媒體公司當實習生,好歹交了差。
無論如何,孟臾這個四方協議的印章總要有人給她蓋。
她給朱驚羽打電話說明情況,想請李楚明給蓋一個如是觀的章。據她所知,一般情況下,茶館的經營主體應該會注冊成文化發展公司之類的,勉強也算對口。
朱驚羽倒是沒覺得為難,一口應下來,只是疑惑:“上次就想問你來著,以你的條件,不說工作隨便挑,手頭選擇最起碼也有一大堆,怎么還要舍近求遠?”又提醒她,“真蓋了章,再簽工作你可就不是應屆生身份了啊。”
孟臾沉吟片刻,像是很不好意思,“……暫時沒找到太合適的,想再看看,老師催的急,只能麻煩師姐了。”
沒想到她的這番托辭讓朱驚羽上了心,她的執行力超強,迅速盤點所有能動用的關系幫她找工作,最終還是找到梁頌年頭上,他有個死黨徐林,是一家日化類上市公司的中層干部,年初集團美妝類產品剝離出來成立新事業部,他當負責人,正需要給產品做全系列年輕化的包裝。
憑心而論,若孟臾真想找工作,可謂是天上掉餡餅的好機會。
原本孟臾不清楚中間還有梁頌年的牽線,只當是朱驚羽費盡心力安排的,不好拒絕。到達飯局才知道,但為時已晚,只能硬著頭皮坐下。
吃的是粵菜,包間正對著餐桌,主位后面有一整面墻,滿鋪高仿南宋花鳥畫的墻紙,嫩黃暗綠交融,一室仿若有鳥語花香。
“梁子給我看過你的一些作品,很有靈氣,要是你也有意向,我們當然是很歡迎你加入的。”徐林講話挺客氣的,不知道是不是看在梁頌年的面子。
孟臾連忙說:“您太過獎了。”
朱驚羽擅長活躍氣氛,套近乎道:“兩位師兄都是事業有成的大忙人,抽空吃這頓飯不容易,以后還要多多幫襯提攜咱們這幫師弟師妹才行啊,我和孟臾一起敬您一個。”
孟臾喝的是紅酒,聞言,執杯抬起下巴,輕輕抿一小口。
徐林豪爽地仰脖,將杯中白酒一飲而盡,自謙道:“我這輩子到頭也就這樣了,賺點小錢,養家糊口,干大事還得看梁博的。”
梁頌年忙說:“我現在接觸的主要是普通類科技項目,公司其實還有些涉密項目,但限制非常多,不一定猴年馬月能經手,況且,真做上了,連結婚都不自由,不光找對象要層層政審,因私出國這輩子就別想了。”
說著,有意無意看了孟臾一眼,嘴角上挑淡淡一笑。
梁頌年喝了點酒,話變得比平時多了許多,但半生不熟的人圍坐的酒桌上無非就是談些工作、賺錢和一些虛無縹緲的行業大勢。
直到朱驚羽狀似無意間問起謝鶴逸的情況時,孟臾彌散的注意力才被吸引過去。
“我剛進公司半個多月,還沒見到謝董人呢,他最近一直在出差。”梁頌年回答完,加一句:“忙得很,到處看項目。”
“這么說,連你也不知道他長什么樣啊?”朱驚羽驚詫問。
“怎么可能?”梁頌年摸出手機,“好歹我也是內部人員,公司系統里有照片的,我給你看看,滿足一下好奇心。”
說著,他便調出來辦公系統里謝鶴逸的那張寸照來,舉著給他們看。在朱驚羽一疊聲的感嘆中,孟臾趁機起身到外面收銀臺結賬,不消片刻,梁頌年便跟了出來,不由分說搶著要付錢,推搡著說沒有讓師妹請吃飯的道理。但本就是朱驚羽為給她找工作攢的飯局,她還做不到厚臉皮地混吃混喝,只得按住他的胳膊,正色拒絕:“梁師兄,我很感激一直以來你對我的幫助,但一碼歸一碼,于情于理,今天都該我請的。”
梁頌年不再堅持,而是問:“你會去徐林那兒嗎?”
孟臾遲疑片刻,“……我再考慮一下吧。”
第16章 下雨天
他們站在飯店大堂巨幅落地玻璃窗前,外面不知何時開始飄起細密的雨絲,落在春夜里垂絲海棠花葉之間。
梁頌年感慨道:“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大學生藝術節,你站在那里,旁邊是展出的課程結業作品《窗》,我還記得注解寫的是,形式造物,將建筑的美投射到書籍,用園林花窗的鏤空表達書籍裝幀設計……”他挑了挑眉,自嘲道:“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從小到大學的都是理工科,不擅長這些,可當時我第一次理解了‘美’的意義。”
孟臾沒想到他會突然講這些,不管是最初的死纏爛打還是后來豁出一切給她傳遞消息,都只讓她覺得厭煩,可當他像朋友那樣,正兒八經地談及她作品中的細節,甚至帶著些微酸腐的書生氣強行拔高立意,則又是另一種感覺。
她放松地輕笑了下,目光飄向窗外那株海棠樹,“是嗎?我都不太記得了。”
“相信我,只要堅持下去,在這方面你一定會有成就的。”梁頌年無比真誠地望著她,“徐林那里的工作機會難得,做的也是你喜歡的事,我真的希望你能去。”
孟臾呼出一口氣,“先回去吧,他們還等著呢。”
她知道梁頌年是好意,但總不能說自己另有打算吧,只得不再接話,轉身重新回包間。
一頓飯吃下來,快也得兩個多小時,離席前,孟臾看了眼時間,給司機發消息報送了自己的位置。這邊離謝園近,索性請他過來接,要是再等她打車回到學校,一來一回至少多浪費一個小時。左右等司機過來,其他人都先離開了。
夜雨越下越大,水滴飛濺,霧氣彌漫。
飯店門口鋪設的是專供行人的步道,四處遍植繁茂的綠植花徑,車子開不上來,經理和服務生們正殷勤地撐傘接送來往于停車位及路邊打車的顧客。
或許是正處在翻臺高峰期的關系,傘的數量捉襟見肘。
他們只好耐心等待。
青石板路上走近一個人,傘是黑色的,燈是昏黃的,雨水浸潤的蒼翠植物泛著沉郁的暗青。孟臾抬起頭,恰好看到謝鶴逸撐著傘的手腕處,黑色外套里露出一截絳紅色的襯衣袖口,襯得他握著傘柄的瘦長手指愈發白,厚重濃郁,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配色。
該怎么跟朱驚羽他們解釋呢?她心里暗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