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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草蛇灰線,兜兜轉轉繞了這么大個圈子才發現他極力避免出現的情況最終竟然還是以那樣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降臨,他怎么可能還看不清?
其實,從醫院醒過來的當天,寧知衍就向他報備過對孟臾講過些什么,但旁人只是一知半解,很多事早就掩埋在過去的時光碎片中,再重新想一次,都像是萬箭穿心。
良久,他啞聲道:“那天,是我……十六歲的生日,我和家里關系不好,大哥為了哄我開心,沒讓司機跟,親自去機場接的我,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輛超載的渣土車,如果他不打最后那下方向盤,死的應該是我才對……”
孟臾本不想打斷他,但沒忍住,“這不是你的錯。”
這只是天有不測風云,盡管活著的人肯定會背負許多心理壓力,被負疚感裹挾,任誰都不可能毫無芥蒂的活著。
那些東西沉積在心底深處,也許會在夜深人靜時造訪,比如他會想,為什么要過生日?那天如果不回北京就好了,甚至……怎么死的不是自己?
謝鶴逸開始神思游離。
不是他的錯嗎?
眼睛看不見那段時間,他近乎苛刻地要求手邊的每個東西都固定好位置,每件事都精確到分秒——或許這就是孟臾所理解的掌控欲的來源。
婆媳是天敵,無論是在哪個社會階層。那時完全亂了套,謝晚虞和江予微經常吵得不可開交,父母也毫不避諱他不斷爭吵,喪子之痛的重創太過殘忍,任何人都難以承受,何況死的是他們最心愛的、從出生開始親手教養,跟著他們到地方各處遷調的大兒子。
不像謝鶴逸自小的冷淡漠然,許弈衡天性熱忱溫和,又被父母和家族寄予厚望,他走得突然,這種打擊對周圍的人而言幾乎是毀滅性的。
住院時,謝鶴逸經常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就算醒著眼前也是一片混沌,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有一次他從強效鎮定中驚醒,聽到外間江予微又在和謝晚虞爭吵,她已經完全失態,近乎歇斯底里的抱怨——“媽,你公平一點,當初是你非要逼我生的,連姓氏都是隨的謝家……我還有工作要忙,他只是暫時看不見而已……再說,他什么都不缺,醫生護士一大堆,他瞎了,就要所有人都遷就他嗎?……我現在只要看他一眼,就立刻會想起弈衡來,我痛得心都在顫抖,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謝晚虞厲聲呵斥她,“……你是當媽的,難道不該多關心還活著的人嗎?”
江予微徹底崩潰,“如果能選,我寧愿死的是他!”
后來顱內淤血消除,視力漸漸恢復,生活總還是要繼續,所有人都在假裝若無其事。有一天晚上,謝鶴逸半夜回去,無意間透過半掩的房門,看到江予微坐在許弈衡臥室的床上,懷里抱著他的照片,披頭散發,潰不成軍地埋頭哭泣。
她的落寞和狼狽像是一把利刃,深深捅進了謝鶴逸的心里,他們本就淡薄的母子情變得更加別扭,加之失去許弈衡這個紐帶,這道題永遠無解,謝鶴逸開始長居南江,很少再回北京。
第58章 了生死
孟臾一直沒作聲,自責和負罪感是能把人擊垮的,尤其是謝鶴逸這種習慣承擔一切的性格。可若認真論,他要求所有人聽從他的前提是,他的決定九成九的情況下都會被驗證是正確的。
謝鶴逸再次開口,“之后我休學了一年,去了很多個地方,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發現自己……變得很不正常。”
那一年多的時間,他去了南極門戶,世界的盡頭烏斯懷亞,去挪威看了極光,去了耶路撒冷,去了莎士比亞的故鄉,去土耳其乘坐了熱氣球……但他還是一天比一天更加情緒低落,眼前時常出現扭曲割裂的色彩斑塊,有時還會看到許奕衡就在他身邊,與他對話。
逃避不是辦法,他竭盡全力調整,回來以后卻突然變得很亢奮,直升機滑翔傘攀巖深潛……各種極限運動輪番上陣,受傷幾乎是家常便飯,身體的痛楚反而能換取到情緒片刻的舒緩,他從不畏懼,潛意識里甚至在渴望……死亡。
謝鶴逸分明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越變越硬,他像是走進了一間全封閉的玻璃房子,被無形之中切斷了和這個世界的所有情感聯系。
直到,他在賽車俱樂部開車,失控將油門踩到最大,速度過快沖出跑道,發動機起火前一刻,被沖上來的救援人員拖出來,沒有人敢說他是故意的,但謝晚虞終于后知后覺發現不對勁,她托人找了精神心理科的專家,但沒有用,即便能確診他就是由應激導致的雙相情感障礙,就連自毀傾向的成因和導火索是什么也很清楚,他并不抗拒治療,甚至非常配合地服藥做咨詢,卻收效甚微。
他的情況一天比一天更糟糕,經常一整天不吃不睡不說話。
人只有在沒有希望的時候才會訴諸于莫須有的東西,比如哲學,比如宗教,比如神明——
謝晚虞帶他去五臺山聽寂空大師講經,布道了生死,解其桎梏,自此打開了他修行出離心之路,孟臾的出現簡直是神來一筆,本來完全沒有當回事的無稽之談,到頭來竟然成了他全部的情感投射。又或許,他一直期待著在當時泥淖般的生活里能夠照進一束光來。
“我病了,盡管我不想承認。從國外回來以后,我看了精神科醫生,治療了一段時間,吃藥,輸液,電擊都試過,效果不太好,再之后接觸了佛法,接著……你就來到了我的身邊,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孟臾卻很清楚從他嘴里承認這些有多難——他強勢地從過往傷痕中蟬蛻而出,不再需要情緒的波峰和波谷,固執地將其恒定在一條坐標軸上,本來不會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輕易撼動他重新架構起的穩定而自洽的生活和情感模式。
意外始于自己叛離他的這場出逃——
如果早知道這些的話,會不會有什么不同?
孟臾不確定,直到那夜撞車之前,他們之間都還是解不開的死結,或者說之前互相不愿意讓步,非要讓對方按自己的意思做,是固執地想證明被愛著,誰被誰多愛一點,而現在,同樣是愛,讓他打敗了自己病態的恐懼和偏執的貪心,愿意敞開心扉坦誠地將傷疤和弱點袒露給她看。
他把劍柄遞到自己手里,只要她想,可以盡情傷害他,而他再無還手之力。
大概是剛才一直盯著燭光瞧,孟臾的視線因為酸澀開始變得模糊,她抬手輕捂了下眼睛,想說些什么,又覺得他可能不太需要,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謝鶴逸自嘲地低笑了下:“可憐我?”
孟臾深知這是他最不需要的,立刻否認,“不是!”
他垂眸,神色寡淡,語氣更是漠然到聽不出情緒:“跟任何人都沒關系,是我太軟弱。”
她皺眉,不滿嚷道:“不是!”
她尤嫌不夠,再次強調道:“不是你的錯。”
但也無法說更多了,說完這句,孟臾的目光落在他擱在床沿的手,注意到他的拇指正抵住食指輕輕搓動著,這是下意識想抽煙的動作。
孟臾起身,去把他隨手扔在茶幾上的煙盒和煙灰缸拿過來,謝鶴逸看到她的動作,蹙眉動了動嘴,卻沒有制止,大約是怕她不高興,孟臾心里覺得好笑,他現在對她的管束欲刻意收斂許多,傍晚在餐廳喝那杯干白葡萄酒時也是,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終還是縱容了她。
打火機和酒店準備的火柴盒都撂在一旁,孟臾將煙卷夾在兩指之間,對準玻璃杯中香薰蠟燭的火苗,深吸一口。
她側著臉,用了點小心機,將最好看的那一面對著他。
謝鶴逸被吸引,饒有興致地看著,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點煙,霧白煙氣飄出來,籠在她睫毛上,很快又裊裊散掉了。她稍微傾身向前,潔白如玉的腳趾在睡裙下擺外面露出,她沒有繼續抽,而是將煙遞給他,“給你——”
他明顯沒預料到她這一手,偏過頭,低笑了下,接過來噙在嘴里。
孟臾小聲咕噥著,“我后來試了試,抽煙也沒什么意思,又苦又嗆,但以前你總不讓我做,久而久之,我就想跟你對著干。”
謝鶴逸輕撣了下煙灰,淡聲道:“吸煙有害健康。”
這人在這方面還真是一點兒都不打算改變,孟臾無語,重新爬上床,忍不住吐槽他,“你這是雙標……”
他輕笑一聲,隨手熄滅煙卷,翻身將她抱在懷里,心口滿滿的被軟綿綿的感覺充斥,他不說話,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