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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著臉,不置可否。
孟臾沿著這個話題發散著問:“你喜歡小孩兒嗎?”
他答得很快,“不喜歡?!?
她好奇追問:“為什么?”
第61章 舍不得
外面是茫茫深夜,一室安然靜寂。
他像是很認真地沉思了下這個問題,卻不知怎的沒正面回答,而是嘆口氣,用的是輕松玩笑的口吻,“你試試看,養個叛逆小孩兒十來年,還能喜歡?”
“……你說我叛逆?”孟臾反應過來,指著自己的鼻子反問。
她不服氣,正欲反駁,看他深夜倦怠,思忖片刻,順勢見縫插針道:“那我總不能白白擔這個罪名吧,正好,我想跟你商量個事情……”
孟臾用余光瞟他,直起身子,故作姿態地清清嗓子,“咳咳……請注意,是平等對話,是互相尊重前提下的——商量。”
謝鶴逸似已看穿她所思所想,一副早就了然于胸的樣子。
他靠在沙發里,拄著頭掀掀眼皮,“……你打算繼續讀書是嗎?非得出國嗎,國內不可以?”
孟臾一驚,她自覺此前并未表露出過分毫,他竟然知道她要說什么,但她已經下定決心與他推心置腹,靜默了下,等組織好語言才開口,“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媽媽……被引渡回來以后,我就不再受任何限制了,我想去國外再上兩年學,去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以后想起來才不會后悔……”
“我不是一時興起,已經準備很久了。我雅思分數刷的很高的,去年還成功申請過幾所學校,我有經驗,有信心能拿到獎學金。我還存了點錢,之后還可以打工賺錢,負擔學費和生活費,也能照顧好自己?!?
說完,她審視了下自己剛才說的話,其實她主要想表達能照顧好自己,靠自己解決現實柴米油鹽的問題,過想過的生活,但落在他耳朵里,大概又會當成她在劃清界限了。
謝鶴逸摁著額角,臉色不太好看,應該是想發火,卻深深吐納一口氣克制住了,沒作聲,只是眼神復雜地望著她。
孟臾不怯,淡淡回視,“你不同意?”
謝鶴逸靜靜看著她,良久,低聲道:“說過愛你的那一天,你就是自由的?!?
那不就沒問題了?孟臾沒想到會這么順利,剛想慶祝,就聽他繼續說:“如果能去陪讀,那我現在一定毫不猶豫地答應你,可是……我做不到?!彼难劬ξ⑽⒉[著,聲音低穩:“我目前的工作,牽扯到一些保密事項,不方便隨時出境,因公出國的行程要走流程,提前報備審批,因私出國基本不太可能……”
這么多年的陪伴,饒是關注的重點不在這上頭,孟臾也大致知道一些,“嗯,我……大概了解。”接著伸出兩根手指指天誓日道:“但我能保證,放假就會回來看你的?!?
對于謝鶴逸而言,穩定的秩序感是他維持正常生活模式內生的錨,而她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她渴望自由,偏要打亂,還要離開他幾萬公里之外,這樣一來,每時每刻都會存在他掌控不了的變數,光是想想,他就忍不了。
謝鶴逸沒理會她的誓言,眉心稍稍斂起,捏著她的手,語氣低沉到近乎怔忡,“幾天見不到你,我就覺得渾身不舒服,一天沒有你的消息,我就像犯了病一樣,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從來沒有過如此示弱的時候,孟臾聽著,都有點不知所措了。默了片刻,她直接拉過他的手覆上自己的后頸,側著臉開玩笑說:“那要不然,你把這里劃開,植入你們公司從印度還是哪里買回來的定位芯片,啊?”
“你——”謝鶴逸簡直被她不走尋常路的溝通方式弄到無語,手垂落到膝上,不說話。
孟臾湊上去對他笑,不依不饒:“怎么了?”
“算了……”他終究無可奈何,泄氣地說:“舍不得。”
謝鶴逸是真的動過無數次類似的念頭,也是真的下不去手,只能認了。當初答應家里接手這攤子事,是為了要插手管孟臾的事,給予風雨飄零中的她庇護,如今趕著要結束,是因為想盡快擺平明面兒上的問題,和她在一起。是他作繭自縛,困頓其中,一切因果從最開始早已注定。
這句舍不得,徹底宣告了謝鶴逸的妥協和退讓,孟臾開始著手準備相關事宜,先是跟邵啟冬交接了工作,離開溪和鎮。田欣那么瀟灑的個性傷感得厲害,但人生就是個一路走一路告別的過程。
在孟臾堅持不懈的努力追問下,謝鶴逸終于讓裴淵送過來一本復印版的病歷,她翻開來才知道原來那年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還在服藥做咨詢。
當年首屈一指的??拼蠓蛉缃褚呀浭切袠I內頂尖大牛,孟臾約時間去了一趟他的診所,也許是出于職業訓練,對方講話非常縝密平靜,告訴她雙相情感障礙有可能會伴隨一生,每個人的情況都不盡相同,從為所欲為的亢奮到泰山壓頂般的低落,根本沒有緩沖的過程,像坐過山車一樣,但只要沒有明顯癥狀,就可以暫時不用去刻意放大。
他和陳墉無一例外都說,平穩情緒最重要。
孟臾仔細回想了下,這一年謝鶴逸的行為幾乎全都對得上病理表現,若要說他情緒最平穩的時候,大概就是她陪伴在他身邊那幾年,并且極盡討好的時候。那么,他真正需要的是飽和到滿溢的安全感,而不是物理空間的絕對拉近吧。
農歷新年前,謝鶴逸一連去外地出了四五天差,本來約好了回來他們一起吃晚飯。孟臾沒等到人,給他打電話,卻是裴淵接的,說下了飛機就立刻回了謝園,這會兒約了人在開會,走不開,怕是要到很晚。
孟臾想了想,下樓打了個車往謝園去。
到達的時候,天色將晚未晚,院子里亮起了燈影。
這段時間南江頻繁落雪,園中幾株枝干嶙峋的龍爪槐,流淌的枝條上還壓著積雪,游廊邊一叢茶花開得清絕冶艷,依著假山寒潭,幽香浮動。
李嫂完全沒想到她會回來,臉上甚至有些驚喜,忙不迭迎上來問她吃過晚飯沒,說廚房里有她愛吃的筍干燒肉。
孟臾道完謝,沿著游廊往里走,說等謝鶴逸開完會一起吃。
剛到花廳門口,碰到裴淵引著一眾人等從里面出來,孟臾輕輕頷首與他打招呼,心下暗忖怎么這會兒就結束了?
待其他人走遠,裴淵才開口,“孟小姐,先生最近很……忙,本來這些話輪不到我來講的,但如果可以的話,您多陪陪他?!?
裴淵性格素來謹慎,謝鶴逸重用他,也是因為他懂得不言不語方為上策,如今說出這話實在僭越。
“嗯,我會的。”孟臾應聲后,接著問了句,“不是說開會要到很晚嗎?”
裴淵斟酌了下用詞,才道:“本來生意做得好好的,突然說不做就不做了,全面剝離涉密業務,公司內部意見很大,許先生那邊也不好交待。先生現在可以說是腹背受敵,這個周的董事會要過幾個調整主營業務和機構部門的議案,今天先生本來是要做下投票動員的,但他們談得不太愉快,所以就提前散了……”
孟臾低下眼,沒再言語。他們之間早就隔著萬水千山,如果不是彼此都非要強求,原本是注定要天各一方的。
天邊的烏云壓下來,她站在廊下看外面的天色,想必很快又會有一場大雪。
怕什么呢?瑞雪兆豐年。明年是個好年頭。
等裴淵離開,孟臾才轉身進了門,地暖的熱氣鋪面而來,她脫下大衣,攀著樓梯扶手上了樓。
樓上沉香淡淡,她細細嗅一下,是菩薩沉,悠遠靜淡,香得讓人心靜,貴得讓人心驚。書房的門半闔著,暈黃的燈光從門縫里泄出來,她沒敲門,輕輕推開,屋里很靜,只能覺出有冷風吹來。定睛看去,謝鶴逸正在窗邊的躺椅上靠著閉目養神,手里捏著燃了一半的煙卷,頭頂的窗戶半開著,冷風正是從那里刮來的。涼氣讓他的臉泛起蒼白,眉目更顯清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