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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她捏著手中的瓷杯,緊盯著場中情況。
只見莊主一揮手,兩名暗衛押著個人,她渾身血肉模糊,被架在刑架中,慢慢地走上擂臺。
血污遮掩了容貌,唯有一雙淺色眼瞳剔透流轉,好似矇著灰的琥珀。
啪一聲輕響,茶盞被摔得粉碎。
戲演就要演全套,劍莊依照容雅吩咐給她上了刑,此刻驚刃身上幾乎沒幾塊完好的地方,被人用力一推,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跪倒在石階之上。
我們在她身上搜到了容少爺帶血的衣袂,莊主解釋道,但這暗衛嘴硬的很,怎麼也審不出主使。
容雅將手放在容家家主肩上,輕輕壓了壓,示意父親退下,轉而望向秦侯,聲音淡淡:聽聞毒閣有一味毒藥,名曰千言。
秦侯嗤笑,倒也沒否認:此毒能使人瘙癢萬分,疼入骨髓,用於逼供再合適不過,你是想讓我用在這暗衛身上?
容雅輕聲道:家父也是心急才對您出口不敬,只要這暗衛說出主使,浮天居願意賠禮道謝,將葯樓敞開供您挑選。
她用得是浮天居,而非容家,浮天居門主也默許著沒反駁,讓秦侯有些心動。
浮天居乃百年傳承世家,秦侯恰好煉毒缺了幾樣藥材,倘若趁著這機會,說不定就能補齊。
這樣想著,他痛快點了頭,當即有下人上前,掐著驚刃咽喉,迫使她咽下一枚藥丸。
傷口一陣陣往外涌著血,黑衣被盡數洇透,黏連在身上。驚刃蜷縮在地上,藥效慢慢發揮著作用,胸膛中像是扎入了千片刀刃,劇痛攀上脊骨,像是要將每一片血肉,每一根筋骨,都盡數剝離身體。
她閉著眼睛,長睫被血墜的彎垂,喉中溢滿腥甜,哆哆嗦嗦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主主子
驚刃仰起頭,望向卻是秦侯方向,淺色眼瞳倒映著他的衣袂,還未曾說什麼,便已道盡萬語千言。
全場嘩然,無數門派世家跟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秦侯一時成了眾矢之的,不可置信地後退了半步。
眾人議論紛紛,已有幾人高聲斥責秦侯作為,他恍然回神,這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必心虛。
秦侯快步上前,一把掐住驚刃手腕,捏著她微弱的脈搏,迫使她望向自己。
好啊,他眼瞇成一道細長的縫,想陷害本侯?
驚刃一言不發,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額間淌下的血蔓到眼瞼,悄無聲息。
秦侯冷笑著,愈發用力地掐著她脈搏,小傢伙,栽贓這事啊,可得做上全套!
他甩開驚刃,朗聲道:我毒閣一貫的傳統,所有死士、暗衛都要在左臂植入蠱蟲只要剖開血肉看看,自然真相大白!
那蠱蟲雖然不至於危害性命,卻最是折磨神智,驚刃倒在地上,聽不清四周吵嚷著說了什麼,只模糊地望見一個人向這邊走,將自己半抱在懷中。
驚刃竟一瞬間覺得,是那個人來了,會將自己抱在懷裡,溫柔地哄著她:小刺客,你跟我走罷?
可惜,不是她。
容雅握住驚刃手腕,另一手則拿著把鋒利匕首,刀尖抵著她皮肉,微一用力。
耳畔嗡嗡作響,容雅似乎說了些什麼,驚刃卻已經聽不清了。
茫茫然間,她看見暗閣之主俯下身,比自己要高上那麼多,腰際裝滿亮晶晶的東西,各式各樣,都帶著些尖尖的刺。
三歲是個好年紀,男人評價道,像是評價著一件物什,若是大些可就頭疼了。
爐火熊熊燃燒著,將烙鐵燒得通紅滾燙,以至於貼上皮肉時,她能聽見一陣噼里啪啦的響。
像是除夕時放的爆竹煙火,一陣陣放到天明破曉,落了滿地的紅,喜慶又熱鬧。
只是從不屬於她。
她只能等到聲音褪去,人流散盡,再拾起一小片紅色破布,在手心間捂熱。
假裝自己也有一身漂亮的紅衣裳,一道柔軟的紅緞帶,也有面頰紅撲撲,笑著捏捏自己的阿嬤。
你此生都將活在暗中。烙鐵在身上輒過,她疼得渾身發顫,想哭卻哭不出聲。
主子說你是一個物件,你便是一個物件;主子說你是一隻畜生,你便是一隻畜生。
那人握著她咽喉,像捏著一根瘦弱的野草,五指緩緩收攏,你必須遵循,不得違抗主子的任何命令,聽見了嗎?
她顫得太厲害,說不出話來,驚刃便接過話,幫她答了:是。
刀尖沒入肌膚,將血肉生生剜開,左臂那一小截骨頭,赫然是漆墨般的黑色。
一把刀不需要情感,不需要溫度,鋒利時殺夠了人,等鈍了、卷了,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拋棄。
容雅鬆開手,她便重新砸回白磚,還掛念著主子囑咐的自刎,卻連抽刀的力氣也沒有。
場內沸反盈天,數方實力吵得不可開交,容邙勃然大怒,叫囂著要殺了秦侯報仇雪恨,容雅與劍莊假惺惺地攔著,秦侯神色錯愕,厲聲爭辯,卻只遭到無數名門世家的齊聲斥責;浮天居門主更是大步上前,不僅斥責秦侯不配有資格奪取萬籟劍,更要求他給所有人個說法
耳邊聲音愈來愈響,她氣息愈來愈輕,散在喧鬧之中,連最後殘餘的熱氣,都盡數沉入浩浩江水,無人可聞。
日光落在身上,驚刃只覺得冷,她攥緊殘木,蜷起軀殼,顫聲想呼口氣,唇邊卻溢出更多的血。
很冷,很冷。
直到一聲極為尖銳的叫聲響起,她才恍恍惚惚地撿起點意識,勉力睜開些眼睛。
畫舫前頭無端端起了火,自己起初的擔憂成了真,那黑桐木果真一點即燃,大火吞噬著烏蓬,摧枯拉朽般席捲而來。
起火了,起火了!
快過來,護住家主!
怎麼回事,怎麼會忽然起火?!
這可是江心,距離岸邊有百米之遠,火勢太過洶湧,已然不可挽回,讓所有人一下都慌了神。
霎時喧鬧更甚,性命之上再無他物,眾人各自應顧不暇,急匆匆地忙著逃命,哪還有空去斥責秦侯,跟別說關注一個將死的暗衛了。
整艘畫舫被火燒得咯吱作響,厚重木樑扭曲彎折,轟地砸在不遠處,湧出一陣嗆鼻黑灰。
驚刃動彈不得,竟然有點惋惜那木樑砸偏了位置,沒讓自己死個痛快。
黑灰迷了眼睛,她閉了閉長睫,再睜開時,眼前多了個人。
那漂亮的、柔軟的白色狐裘浸濕了水,不分由說地將她裹住,那人氣得發抖,眉眼綳得死緊,沒有一絲笑意。
真是氣死我了,她咬牙道,你再敢這樣,我就把你剁了算了,把尋月剁了扔江里餵魚。
柳染堤狀態看著不太好,臉上有燒灼的傷痕,長發亂糟糟地束著,衣袂上染滿黑灰,還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
她不是天下第一么?按理說,這火勢再兇猛,她應該也能輕鬆避開才是。
驚刃模模糊糊地想了一會,才想起她好像曾經說過什麼,什麼我怕火。
可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又要回來,又要來尋自己?
驚刃被抱在懷中,忽然間便覺得千般委屈,萬般難過,顫抖著發不出聲音,就把她衣領握緊一點,再也不想放手。
孩子碰了火後覺得疼,有了前車之鑒,便會對這東西敬而遠之。
驚刃不止一次觸碰過火焰,只是從來感覺不到什麼,感觀像是被封在冰中,漠然地殺人,漠然地活著。
直到有人心疼地捧著燒灼傷痕,層層疊疊地包上好幾層紗布後,哄小孩般吹幾口氣,再小心翼翼地問她:驚刃,疼不疼?
她忽然就想點點頭。
騙她說,自己有些疼。
。
瑰麗火焰染滿半天天際,正午都映照的好似黃昏,畫舫燒得分毫不剩,殘骸緩緩沉入江中,不留一絲痕跡。
幸好對於武功高強者來說,避開火勢,水中行走倒也不算難事,畫舫服侍的小廝婢女也有備用小船擠,只是此事太過荒謬可笑,不知從何收場。
驚刃半路就暈了過去,醒來時候已經躺在岸邊,四望一片鬱鬱蔥蔥,江水將城鎮隔絕在另一側。
她動了動,想要直起身子,蓋在肩膀上的狐裘大衣便簌簌滑落,發出一陣細微響動。
柳染堤就在旁邊,身上還是那件被燒得亂七八糟的白衣,黑髮也隨意堆著,瀑布般傾瀉而下。
她自然聽到了這點響動,猛地望了過來,盯著驚刃好半晌,憤憤道:你是傻子嗎?
驚刃垂著頭,獃獃望著狐裘上一小縷雪白的絨毛,指尖覆上去,揉了揉,只覺得柔軟萬分。
她沉默著不吭聲,柳染堤也賭氣般不說話,用樹枝撥弄著火焰中的木塊,故意弄出咔嗒咔嗒的響動來。
火焰被弄得搖搖欲墜,好不委屈,嗝地冒出個火星來。
柳染堤樹枝往裡一扔,心中越想越氣,正準備回頭看看驚刃情況,罵她一兩句,結果便被對方嚇了一大跳。
驚刃竟然站起了身,搖搖晃晃地好像要走過來,傷口被江水浸過,又被動作一扯,登時便盡數開裂,淌出稀薄的血。
她安安靜靜地站著,凝望著柳染堤的方向,張了張口,聲音沙啞:我已經不再是容家的暗衛。
驚刃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瞳灰濛濛一片,慢慢說道:容家已經不需要我,沒有人需要我了。
她忽地跪了下來,膝蓋重重磕到地面,咚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險些撐不住身體。
血氣翻湧,唇齒腥甜,每一個字都像是撕扯著呼吸,字字句句暈著血,透著苦:柳姑娘,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么?
如果柳染堤搖頭,那便是情理之中,她會依容雅吩咐,一刀劃了自己喉嚨,屍身沉入江水,掩埋所有痕跡。
但如果,柳染堤真的願意接下一個破損的、無用的暗衛,自己這一點卑微的祈願,真的能夠成真嗎,她真的能夠奢望嗎?
只要您願意。
驚刃跪在地上,她閉上眼,輕聲道:暗衛拾壹,但憑主子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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