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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匠作監的大匠上殿。”柴榮也對崔瑛所說的東西很感興趣,直接召見了匠人。制作這東西非常簡單,崔瑛簡單交待了幾句,那個上回和崔瑛在制脫粒機時就合作過的匠人就連連點頭,很快便退出去做這個東西了。
“格物的一大樂趣在于發現天地間的奧妙,將本來以為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崔瑛沖丘御史笑笑,“我今兒還帶了兩匣子書和兩個半球,”他將兩個東西從匣子里取出來,展示給那個御史看,“您還想看看我格物的成果嗎?”
丘御史面色鐵青,“且等你把剛才那個什么轉盤做好再說。”
“崔教頭,”御史大夫做為御史臺的長官,見崔瑛胸有成竹的樣子,和皇帝滿臉興味的臉,也只好硬著頭皮出來打圓場,“今天是我們孤陋寡聞了,”他不理會丘御史氣哼哼的聲音,“還望小友將這兩樣都做上一做,給我們開開眼界,免得我這群屬下眼界狹窄,也心胸也跟著狹窄了。”
“您客氣了,”崔瑛也不是盛氣凌人的人,他看了一眼柴榮,見他點頭默許,才說道:“這兩個試驗,我師門中管驗證所思所想的嘗試叫試驗,這兩個試驗需要一些力士才好。”
“叫虎捷軍擇二十員虎將上殿,免得有人說咱們控鶴軍做假。”張永德挺直了腰桿子,臉上掛著讓別人滿心不舒服的笑容說道。
柴榮也知道自己這位妹夫的性子,沖傳令的侍衛點點頭,表示同意了。
崔瑛將兩個半圓球放到一盆水中,把杜仲膠做的密封圈套在外面,將半圓中的水抽掉,讓兩個半圓球緊緊地貼在一起。
“您猜這得幾人才能把它們分開了?”
丘御史看著眼前也就比巴掌略大一些的圓球,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要幾個人才能拉開?”他在“幾”字上咬了一個重音道,“老夫雖然年齒漸長,但分開一兩個小圓球也是不再話下。”
結果可想而知,這位丘御史憋得一臉通紅,也沒把這兩個半球給拉出一條縫兒來。
“請力士們來吧。”崔瑛笑了笑,將這個小球遞給領頭的力士。當年馬德堡試驗一共用了十六匹馬,不知道這次要用多少人。
最終的試驗是在二十個力士都上場的情況下實行的,最終勉強將這個密封器分開了,崔瑛乘勝追擊,又拿出兩本挺厚的書,一頁一頁交疊著擺放,一邊擺一邊問道:“丘御史您猜,這兩本冊子這樣夾起來,要幾個人才能拉開?”
那位御史不敢再出聲,其他人聽出了崔瑛話中的隱含的意思,都好奇起來。
“這兩本書其實是空的冊子,每本一百五十張紙,全部夾好了。”崔瑛將兩本書展示給御史以及其他人看,然后用夾子夾住兩本書的書脊,“請把它平的這樣拉開。”崔瑛做了一個手勢示范道。
丘御史狐疑地接過了書,兩只手臂極用力地向外拉拽,那兩冊空白的書冊紋絲不動,丘御史漲紅了臉,將兩本書往崔瑛面前一扔,退到后面的空曠處躲羞去了。
柴家父子倒對此極有興趣,將力士招進來,令他們抓住夾子尾部的粗繩子用力向兩邊拉。先是兩個人,然后變成一邊兩個人,再接下來是六個人、八個人,直到二十個禁軍將士都站在了書冊的兩邊,那書還依然紋絲不動,眾人低低地議論聲漸漸響起,那位丘御史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
“這是什么道理?”柴永岱問道。
“前一個是大氣壓在作怪,”崔瑛簡單解釋了一下其中的原理,“本來球里外空氣是一樣的,無所謂大氣壓,但如果里面的氣體被抽走,那么大氣壓就會讓這兩個小球緊密的結合在一起。后一個則是摩擦力與大氣壓的結合……”
一通解釋過后,大家終于有點理解了崔瑛的理論,正好匠人將圓盤趕制好了,七色的轉盤放在殿里,那丘御史看著崔瑛捏著轉盤的邊用力地一轉,本來涇渭分明的色彩漸漸融為一體,那一片白光就這么在他眼前出來了……
第77章 流言
除了崔瑛,全殿的人都有點木,一塊透明的玻璃可以召來虹霓,兩個巴掌大的小半圓要二十個大漢才能勉強分開,一撕就碎的書冊只要互相交疊,二十個人居然都拉不開,最后七彩的圓盤轉起來后,竟是一片純凈的白色。這種種平日里必然會被當成神跡的現象在一天里接連出現,所有人都有點不真實的眩暈感。
“不可能的,這不可能,”丘御史本來是縮在后面躲羞的,當他看到那一片純白后,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這明明是七種顏色的,這一定是你使的妖法對不對?你是哪一派的?天師道還是茅山的?”他直愣愣地盯著崔瑛,神色有些瘋魔。
“夠了,還嫌不夠丟人么?承認崔教頭治格物之學頗有成就很難么?”御史大夫厲聲喝斥道。
“德華,這就算光是七色的,為什么轉起來的時候會變成白色的呢?” 柴永岱好奇地問。
“那是因為人看見東西有顏色是光照在物體上的光線反射到你的眼睛里了,”崔瑛覺得自己這個計算機老師如今被硬生生拗成了物理老師,卻也盡力回憶初中物理、生物的知識回答道,“物體是什么顏色的,就會反射什么顏色的光,但眼睛看東西卻有一點點殘留,圓盤轉得太快,這些殘留混在了一起,就形成了白色的錯覺。”
“物體是什么顏色的就會反射什么顏色的光?”柴永岱疑惑道。
“對,殿下應該有感覺吧,夏天穿黑色衣服會很熱,穿淺色的衣服會更舒服。”
“那眼睛里的殘留又是什么?”
“殿下見過走馬燈嗎?走馬燈的八面是八個靜止的畫面,但轉起來后就會有一種是兵馬在追逐的錯覺。”
“可是你研究這個又有什么用呢?”那個丘御史好像被喝斥一頓后,不僅清醒過來了,還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氣魄了,他直起腰來,怒視著崔瑛質問道,“你格這些東西,上不能報效君王,下不能保境安民,不過是奇淫技巧,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堵死了那些裝神弄鬼的僧道的路吧,說起來,你也算是有那么一點貢獻呢。這就是你修的道,你格的致?呵呵!”
“尋道是一種態度,三閭大夫屈子曾發出‘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感嘆,知無涯而生有涯,若不去尋道,那與蠅營狗茍的普通人又有什么區別呢?”崔瑛挺直了身體,目視對面那個虛張聲勢的人,“至于這些東西的價值,”他輕笑一聲,“這些東西自然只是師門傳給我的,我曾見過你做夢都不曾見過的世界,我曾經四季都吃到天下各地的奇珍異果,我感受過房屋冬暖夏涼夜亮如晝,我曾見巨大的鐵翼載人飛入蒼穹之上,我可與遠隔天涯的親人言笑晏晏,這便是我師門的傳承,沒用?真是夏蟲不可與冰。”
崔瑛說著,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每回視頻時冷著一張臉卻眸中含笑的父親,想起了總笑著感嘆自己已經跟不上時代發展的母親,想起那個戲稱自己是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敲得了代碼,打得過流氓的新世紀好女友;想起自己的好友、良師們,想起那些天天與他斗智斗勇,平時煩得不行,可一放假卻又舍不得的學生們,不知不覺,他笑著說話,卻淚流滿面。
一室寂靜,崔瑛所說的一切,對于他們來說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想說那是一派胡言,可他們說不出來,六安、控鶴軍點點滴滴的變化告訴他們,這些都可能是真的,沒有什么是面前這個少年的師門里做不到的,除了沉默,他們無話可說。
“今日的經筵真是讓朕受益匪淺啊,”柴榮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他的妻子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她曾經的生活是這樣的幸福多彩,他只能從妻子零星的反應中猜測,他的妻子不諳世事卻博學多才。如今他才知道自己的皇后和自己一起生活,到底還是受了委屈的,他從對妻子的懷念只掙脫出來,勉強打了一個圓場,“德華愿意傳授他的師門絕學是一件好事,至于圣人之言,對兵家子而言,有《蒙求》和《孝經》也就罷了,便是孔圣人也說,行有余力,則以學文呢。如今的兵家子還差了一點意思,先把德華所授學扎實了再說吧。”
柴榮先將控鶴軍里被彈劾的事情定了性,才又接著說,“今日德華為我們演習格致之學也辛苦了,永岱你帶德華到你那屋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晚上朕與你們一道用膳。”
“是。”柴永岱鄭重地一行禮,走到崔瑛面前,輕聲道,“德華,走吧。”
崔瑛澀澀地勉強勾起嘴角,干啞著聲音道,“臣失態了,陛下見笑。”然后低下頭,跟著柴永岱走了出去。
不說柴永岱如何寬慰崔瑛,只說殿內的氣氛冷凝到讓丘御史快要喘不上來氣了。
“控鶴軍的事,抱一你辛苦些,德華所學甚是龐雜,他年紀又小,做事難免失了周全,你多擔待點。”柴榮先是對張永德交待道。
“陛下放心,臣一定盡心竭力。”張永德鄭重地抱拳行禮道。
“今日經筵論學,諸位御史可還服氣?”
雖然事兒是底下的御史們惹出來的,但這個時候也只有御史大夫硬著頭皮出來頂雷了,他尷尬地干咳了兩聲,上前作揖行禮道,“啟稟陛下,臣等心服口服,明日定當登門向老將軍與崔教頭賠罪。”他說著先向張永德一揖到底,然后又轉向柴榮道,“只是臣還有一諫,請陛下試聽。”
“說!”柴榮挑了挑眉,冷淡地點頭應允道。
“崔教頭師承大家,學究天人,只于禁軍中授兵家子,實在是太浪費人才了,臣請授其國子學博士之位,在國子學里授業傳書。”
柴榮在心里算了算,還有半個多月才到呂龜圖的周年,心底一陣煩躁,但還是擺擺手道,“這個且容后再議,且散了吧,以后再彈劾人的時候,多過過腦子。”
經筵散去,崔瑛所做的事情也隨著歸家的人們傳入市井之中了。
柴榮帶著柴宗訓將一天的政務處理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也到了用晚膳的時候,柴榮爺孫三人叫上崔瑛一起在端拱殿的偏廳里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