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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簡沒想到他會附和,手里想搖扇子,撲了個空,便拾起地上一枚稻草摩挲著。
“沒什么想不開的,成王敗寇,就這樣了。這些年,我們裴家全都靠這個目標吊著,雖然敗了,但也松了口氣,就是可惜了姑母。”
裴簡在獄多日,悲也過痛也過,心態早已平和。
“不過有一點我沒弄明白,”他道,“你最多只是猜到我有謀反意,怎么敢冒險調兵來阻我,而且你手中沒有兵符,河東衛竟也任你調動。”
“那是因為我騙了你。”晏元昭在裴簡驚訝的眼神里解釋道,“你說得不錯,我無權調兵,也沒有調兵,你看到的騎兵只是幾百名運送兵器的河東衛士。之所以顯得兵多,是因為我安排了人在后方不斷用鼓仿出馬蹄奔踏的聲音,再加上天有大霧看不分明,你便信了我將河東衛悉數調來的謊。”
當日晏元昭聞定遠侯薨,擔心裴簡借機起事,便折回慶州,以運兵刃回京的名義向齊烈借了一隊人馬。慶州軍器坊每年輸送兵器上京,都需河東衛撥人護送,因而晏元昭此舉,不算越權。
“原來如此,兵不厭詐,妙啊。”裴簡嘆道。
“此計是阿棠想出來的。”晏元昭道。
裴簡反應也快,“是那個女騙子?”
“是我夫人。”
“哦——看來夫妻感情很好啊。”
裴簡怪笑出聲,在人生的最后關頭,還能打趣好友,真是難得。
晏元昭垂眸,如往常一般不接他茬,另道:“你的幾位叔父兄弟都按律判斬,裴家其他人則處流刑。裴謙和你的外室我已藏匿起來,會保他們一輩子安全無虞,衣食無憂。過幾日,我想辦法帶他們來看你。”
“謝謝。”裴簡端正姿態,給他磕了一個頭,“你一個刑獄官為我枉法,我心中有愧。老實說,我以為你會義正詞嚴地罵我,然后與我割袍斷義。你為何不怪我?”
晏元昭嘆了口氣,“你違背君臣之道不假,可于父子之道,我不覺得你錯。我和你畢竟為友多年,知你心中一直耿耿于懷令尊的事。要說怪,我倒有些怪我自己,沒有察覺你的計劃。若我能及時紓解你,勸阻你,事情也不致到這個地步。”
裴簡怔然良久,忽而正色道:“明光,我一向以為你嚴酷無情,六親不認。是我想左了。”
晏元昭微哂,不知是與阿棠相處久了,他因此發生了一些變化,還是阿棠幫他發掘了他潛在的另一面。
他認真道:“其實我還想謝謝你,你把阿棠送到了我身邊。你常說要給我介紹美人,這個媒人,你是做成了。你當初怎么想的,要用美人計來竊取我手中賬簿?”
裴簡大笑,震得鐵鏈格格作響。
“那個賬簿,是我為了贏得太子信任的投名狀。要是找個飛賊夜闖公主府,恐怕要喚起長公主關于駙馬遇刺的不好記憶,我只好智取。剛好那時阿貞懷了孕——你應該猜到靜貞身份了吧?”
“她是沈尚書的女兒?”
“準確說,是沈司直的女兒。”
晏元昭驚訝地挑起眉。
裴簡恨恨道:“那對父子就是對混蛋。小的弄大了丫鬟的肚子不敢認,推給了老的,老的是個偽君子,不情不愿地認了,卻不愿養。阿貞受了很多委屈,我在崇真觀認識她的時候,她遍體鱗傷,很是可憐......”
他停了停,“阿貞有了我的骨肉,不可能再回沈府,于是我讓阿貞死遁,找人假扮她進了沈家,既可借此耍弄沈家父子,又能試著接近你,一石二鳥,可謂妙哉。”
他笑道:“我沒想到女騙子那么能干,不僅真盜走賬簿,還把你勾得魂不守舍。我曾勸她留下做你夫人,可她不肯。我看你郁郁不樂了四年,實在不忍心,就把她找來,重新送給你了。”
“難得你做一件好事。”晏元昭嘆道。
裴簡收起笑,“明光,我欠你一句道歉。”
“我從沒想傷你。云岫在河東的刺殺,是阿貞的命令。”裴簡苦笑,“我這位夫人,不太愛聽我的話。”
“沒關系。”晏元昭道,“我的夫人也不愛聽我的話,我理解。”
裴簡忍俊不禁。
“明光,你知道么,我想著等我做了皇帝,就讓你做我的丞相。我只管耽溺酒色,把政事都交給你處理......”
“我還想過,我有兒子,你將來生個女兒,結個娃娃親,咱們做親家。不過阿貞不太愿意,她對你頗有微詞,現在蒙你照顧,要是對你態度不好,你別和她一般見識,她就是個倔骨頭......”
裴簡嘮嘮叨叨的聲音在靜謐的囚室里回響,晏元昭斂衣靜靜地聽,油燈幽亮的焰苗在石壁上映出長短不一的影兒,寂寞地跳啊跳。
晏元昭想,他應該給裴簡帶一把折扇過來。那樣,他會說得更帶勁兒,最好一口氣把他下半輩子對他的揶揄打趣都說個精光。
......
停了一陣的雪又紛紛揚揚地飄起來。
晏元昭踏出大理寺,茫茫雪舞中一眼看到穿著白狐裘的女郎。她站在馬車旁,伸長了脖子張望,甫見他身影,立刻提了裙朝他跑來。
晏元昭飛也似地趕到她身邊,握上她微涼的手,“怎么出來等我,不嫌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