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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否定自己。”榮崢吞下一切痛苦情緒,強撐著笑容一舉杜絕程川的意圖,“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小川。亞哈對抗的是命運的象征,他注定無法與白鯨對話,但我渴望的是重新與你建立理解的可能。你并非莫比·迪克,我也不是船長,我們是兩個能彼此回應的人。你嘴上說信我愛你,行為表現依我看也沒那么相信嘛,還有兩年多呢,你不用著急趕我。
“另外,我不贊同你對于亞哈的解讀,瘋狂恰恰證明了人類不甘心淪為命運的傀儡,他的悲劇性在于他試圖以凡人之軀挑戰神性秩序,在我看來這種勇氣本身具有存在主義式的崇高。假如連對愛的堅持都要被斥為‘亞哈式的錯誤’,那藝術科學信仰等等這些人類的一切超越性追求豈不是都成了笑話?《白鯨》的結局在亞哈出海時就已經注定,可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我們的故事還沒寫完……”
誰都沒法說服誰,倆人只得暫時閉嘴。
他們花了幾個小時來拍鯨魚,有不少成片很好,裁剪一下調整構圖便能發布的程度。一個小遺憾是沒有提前申請無人機飛行許可,少了一些遠景的震撼,不過無傷大雅,程川整體對今日的拍攝十分滿意。
藍調時刻,兩人回到馬德林港住宿。
恰逢周末,海濱有集市,吃過晚飯后程川與榮崢去湊了熱鬧。
集市沿著海岸線延伸開來,攤位一個挨著一個,串成一條五彩斑斕的長龍。商品琳瑯滿目,從精美手工藝品到新鮮海產品應有盡有。人也很多,手里拿著小玩具嬉笑打鬧的孩童,手牽手悠閑散步的情侶,走得很慢神態慈藹的老人……
程川與榮崢并肩走著,有時前者在看攤位沒注意有小孩快要撞上自己時,后者便會扣住他的大臂拉著躲一下。
“我不是故意動手動腳的,”不待程川不滿,榮崢就松了爪,無辜道,“你看他手里澆滿草莓醬的冰淇淋,撞到衣服上多難洗。”
“……我又沒說你。”
“噢,我在提前規避風險。”
一路插科打諢,途徑一個賣手工藝品的攤位前時,榮崢腳步一頓,目光被一對手鏈吸引。
鏈子是情侶款的鯨魚尾巴木雕,稍小那條的魚尾雕得要精巧細致些,尾鰭邊緣呈柔和的波浪狀,表面模擬真實鯨魚尾擺動時的肌肉線條與褶皺刻出紋理,尖端則鑲嵌著幾顆細碎珍珠,乍一看就像浪花濺起的水珠,在暮色中折射出粼粼微光。
大一圈的那個造型差不多,只是沒鑲珍珠,尾巴紋理更簡潔,瞧著也更厚實遒勁,粗獷大氣。
兩條手鏈均以純黑皮質繩串串連,和鯨魚尾骨自然銜接,結合處用銀制鉚釘加固。
“這是南露脊鯨的尾巴,”攤主老太太介紹說,“鯨魚的尾巴會記住它一生的遷徙軌跡,兩個人戴上手鏈,它們會替你們記住在一起的時光。誰讓人類健忘呢,小伙子,我很贊成你為你和你的愛人購入一對。”
男人痛快地付款:“我要了,勞煩替我包起來。”
買完手鏈,榮崢回頭一看,卻只見人頭攢動,沒在其中發現程川身形。男人抓著包裝袋愣在原處,禮物買好,但好似犯下個更大的錯——他弄丟了要送給的人。
榮崢急忙撥開人流,邊走邊用中文喊程川的名字,叫了幾聲沒得到應答后,才一拍腦袋憬然有悟,摸出手機給人打電話。
無人接聽,自動掛斷,他又撥了一遍,依然打不通。
咸濕的海風卷著攤主游客的聲音撲進耳朵,榮崢站在人來人往里,驀然間被龐大的恐懼淹沒。
這本來沒什么,暫時走失而已,程川不接電話也許是集市嘈雜沒聽到,或者單純不想——哪一種都問題不大,身為一個存有理智的成年人,他現在最該做的是回下榻的酒店等待即可,著急點的就找個地方坐下來再嘗試聯系。
總之哪種做法都比漫無目的在人山人海里尋找好。
但榮崢瘋了似的在人群里亂竄。他害怕,從得知程川曾不想活起,到對方離開京市,再到芝加哥險些陰陽兩隔,至此一刻,才終于不得不直面最懦弱的自己,他一直以來都無法真實承受程川的離去。
護士說那叫自我欺騙,程川稱為執念,都不全對。是寄生。他離不開程川,可八年來歷歷可數的往事都在說明一個真相,他們不合適,他帶給伴侶的唯有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