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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屋子的暖氣確實更好一些。竹慶答應竹聽眠的“禮物”,是兩千塊錢,他連禮物都沒心思挑,直接發了紅包叫她放假的時候跟同學一起出去玩兒。
可惜那段時間竹聽眠約了祖佳琪好幾次,她都說沒有時間。
竹聽眠看了一眼時間,還算早:“我去樓下給你拿退燒藥。”直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竹聽眠腦子里都還像兜著一只蜜蜂旋轉不停,心臟砰砰直跳,半晌都無法平靜。
她彈了一下腿,把拖鞋都踢掉了,開始懊惱自己到底哪里來那么強的好奇心,不打開那東西不就什么都好了?
知道這種事情……還不如一直被蒙在鼓里!
這種煩躁的感覺一直持續了一周,背文言文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早自習結束以后老師隨機找人抽背,點到她的時候竹聽眠“騰”地一下站起來,還是依靠著去年高考的模糊記憶才背出來,祖佳琪在旁邊提示得面部肌肉都要僵硬了。
下午在畫室畫人頭,竹聽眠也沒按例圖來,將那“文藝青年”畫得十分面目可憎,眼皮上的痣一點,越看越像李長青,竹聽眠眉一皺,直接在上面打了個叉,從畫板上抽下來揉成一大團丟在手邊,然后重新放了一張白紙起型。
祖佳琪被她這模樣嚇到了:“你怎么了?看上去好煩躁。”
最后沖刺的關頭,畫室里人很多,大家都是屁股不離凳子,竹聽眠胸腔里憋了好幾口氣,張嘴就想問祖佳琪:“你知道性——”
祖佳琪懵懵地看著她,眼睛好奇地睜大,后面的話就叫她不好意思說了。
剛抬步要走,袖口又被這人從被褥下探出的手指攥住,李長青用黑色的眼珠直直望著她,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緒,只看見燒紅的嘴唇一張一合:“你不是很討厭我嗎……我就這么燒死了的話姐姐不會更開心嗎?”
竹聽眠頓了一下。她是看李長青不順眼,但也沒有到這種見死不救的地步,只是當下她還介懷李長青扔掉她衣服的事情,心里窩火,并不打算表露什么善意,所以甩開了他的手:
“那是因為我是個好人。我要是想讓你死,你溺水的時候我就不會叫人把你撈上來了。”
他的手垂在床邊,突然笑了,眼睛彎成一條縫:“姐姐心里有我?”
一陣寒意突然從背后涌上來,竹聽眠下意識打了個寒噤,李長青收斂了情緒又咳嗽了兩聲,她意識回籠,那種像是被什么長蛇卷住身體的感覺就消散了。
竹聽眠緩慢地眨眼,在心里罵這個人莫名其妙,不想看他死跟心里有沒有他之間有什么關系?她郁悶地下樓給李長青拿退燒藥。
因為他前不久才高燒不退,家里準備的那些藥都還沒吃完,竹聽眠看了眼盒子后面的說明,怕幾種藥一起吃會起沖突,所以先拿了一盒,把自己接了沒喝的半杯水也帶了上去。
“藥放床頭柜上,又沒病到手斷,自己扣出來吃。”她冷言冷語,把薄襖的拉鏈拉到頭,從書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機揣進懷里,一副準備出門的架勢。
李長青罕見地不配合起來,嗓音平靜,柔弱里又像夾著刺:“姐姐不在我就不吃。”
竹聽眠覺得他有病:“你愛吃不吃,我已經仁至義盡了,還要我伺候你不成?”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撐起身子半靠在床頭,下頜往回斂,低著頭把藥丸一個個扣出來,把藥當玩具似的玩兒,聲音拉成一條平線:“你好像不是和女孩兒一起出去玩……”
竹聽眠對他這種微妙的控制欲感到氣憤,她雙手揣著兜,就那么站在門口,影子長長下落,但墜不進他眼睛里。
她嗆聲:“那又怎么樣?我愿意跟誰一起就跟誰一起。”
竹聽眠早就見識到這人的兩張臉了,她毫不客氣:“有本事你也告狀,跟爸說我玩物喪志也好,說我早戀也——”
幾乎瞬間,李長青微瞇住眼,抬頭看著她,竹聽眠頓時有種像叢林里被獵人的槍口瞄準腦袋的惡寒感,但她卡了一下還是把話說完:“……早戀也罷,你看爸能對我怎么樣。”
竹慶自然不會對她如何,興許是對她感到愧疚,竹慶向來是將竹聽眠捧到手心里養的,就算他也把李長青認作自己的孩子,但平常學校舉行什么家長會,李長青身邊通常也是沒有人的,畢竟只有一個爸爸,分身乏術。
竹聽眠是被寵壞的小孩,說話從來不客氣,尤其是對自己討厭的對象,而李長青絲毫不生氣,垂下眼,還閑散地扯著唇角,竹聽眠能借著房間漏進去的各種光線看見他因為發燒而緋紅的臉頰、鼻頭、兩片唇瓣。
他溫和又委屈地道:“姐姐明知道我不敢的。”
“因為我的秘密還在你手里啊。”
像求饒,又像早就計劃好的,等兔子跳進陷阱的那一瞬間就沖出來咬住她雙耳的蛇,而這陷阱中獻祭的誘餌,是他自己的七寸。
有把柄就意味著有值得被索取的價值,李長青需要自己有這份價值,并殷切地希望竹聽眠無限期地索取他的血與肉。
榨干他價值的同時,承擔他的愛欲,這樣才算等價交換。
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都有細小的蟲在咬,骨頭里也全長滿了蟲,要把骨髓都吃空,叫他不得不卑躬屈膝地低下頭去。
李長青討厭自己得這樣惡心的病。
——這全都要怪竹聽眠。
窗簾一下一下地翻起一個角,秋夜的風魚貫而入,帶著很淡的血腥氣,稍微澆熄了一點骨頭縫里漫生出的癢意,李長青冷靜了些許,雙腿交疊著,闔著眼平復心緒。
竹聽眠書桌上攤著的畫紙被吹起,擦過桌沿,發出細小的聲音,最后不偏不倚蓋在垃圾桶上,遮住老鼠被美工刀穿透的尸體。
夜里空氣濕冷,臟污的血味被困在垃圾桶里,不再散出去。
李長青眼里黑霧蘊沉,他緩了幾個呼吸,無言地從床上起來,穿好拖鞋去洗手間沖了澡,當晚連被子都沒蓋,在竹聽眠床上凍了整整一夜。
他睡得很是不安,經常做同一個夢,夢見車禍,夢見竹慶拽著他一只手將他拽進竹家,夢見他一抬頭,看見的是樓上竹聽眠那雙水盈盈又絲毫不掩飾排斥的雙眸。
他的記憶時常是混亂的,很多時候李長青都會自暴自棄地想,如果竹聽眠真恨他恨到能拿刀穿透他的身體,自己就不至于這般整日整夜地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