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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阿哥一時語塞,嘴角抽動。
合著倒都成他的錯了?
烏西哈救回了自己的臉蛋肉,歪著頭,津津有味地看著嫂嫂指責哥哥——從前的大福晉可不是這般模樣。那時對她而言,大阿哥便是院里的天,從來不會有人會去質(zhì)疑、更不會指責這片天的不是。
但不知從何時起,大阿哥發(fā)覺自家福晉偶爾在他面前也會鬧些小脾氣了。
他倒并不討厭這點脾氣。橫豎他是男人,若連自家福晉這點鮮活氣兒都容不下,未免也太沒度量。更何況……這般帶著嗔怪的真實,反而讓他在踏入這方庭院時,不必再像外面一樣緊繃著心神,端著一副假人樣。
大福晉低聲抱怨了幾句,便抱著已有些困倦的阿娜日回了內(nèi)室,只留大阿哥與十格格兩兄妹在院中。
大阿哥便又懶洋洋地躺回椅中——這舉動不合規(guī)矩,但他與小家伙之間可從來沒有講究過那些虛禮。
“……你這是做什么?”雖想著不必拘禮,但感受到下巴的觸感,大阿哥還是嘴角抽搐著地睜開眼,就見烏西哈不知何時湊得極近,小手摸到了他冒出青茬的下頜上。
“哥哥的胡子該刮啦。”烏西哈嫌棄地皺起了小鼻子,毫不客氣地戳了戳他的下巴。
康熙與太子都極愛潔,因此自幼跟在他們身邊的小格格自然也染上了這習慣。眼見大阿哥下巴泛著一片青黑胡茬,看上實在有些邋遢,她瞧著不順眼,扭頭便揚聲命人去打一盆熱水,取剃刀過來。
大阿哥一句“不必”還沒說出口,廊下的宮人早已應聲而動,腳步飛快地退下去準備了。
大阿哥:“……”
這院里到底他是主子還是烏西哈是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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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格格堅持要親手來,貼身太監(jiān)不得不從,他唯恐哪位主子受傷,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立在一旁,眼睛都不敢眨。
誰知,十格格手法竟異常沉穩(wěn)。大阿哥也是閉目仰靠著,一副全然放松、毫不設(shè)防的模樣。不過片刻,他下頜與面頰上的胡茬便被清理得干干凈凈,露出那張因久經(jīng)風沙而有些黝黑顯得棱角分明的臉龐。
烏西哈捧著他的臉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這才滿意地點頭,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哥哥這樣才好看嘛!”
大阿哥接過帕子胡亂抹了把臉,笑道:“你這挑剔愛美的性子,倒真是從小到大一點沒變。”
話一出口,他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
當年那個抱著他的腿連話都還說不清楚的小娃娃,不知不覺間,竟也已出落成這般模樣了。
烏西哈小嘴一撅,振振有詞地哼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大阿哥原也只是隨口一提,他活動了下筋骨,重新坐直了身子,許是收拾利落了,他這會瞧著確實要比小格格剛進來時精神了不少。
烏西哈搬來小凳子緊挨著他坐下,仰起臉看了他一會,突然問道:“哥哥,你不高興嗎?”
大阿哥本想像寬慰福晉那般說句無事,可對上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卻又咽了回去,他扯了扯嘴角,并未作答。
這沉默本身便已是默認。
烏西哈輕輕將腦袋靠在他手臂上。
其實她明白大阿哥為何悶悶不樂。
陳嬤嬤她們雖將小格格護得周全,卻從不愿她長成完全不諳世事的人。故而即便嬤嬤沒有與小格格說的很明白,她也隱約猜測了出來——大阿哥如今已二十有五,按慣例來說早就到了能封爵建府的年齡,卻至今仍困在阿哥所這一方天地。
烏西哈私心里自然盼著所有哥哥都能長留宮中,她想見時便能見到。三姐姐當時出嫁時,她明明已經(jīng)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卻還是窩在被窩里偷偷哭了幾回。
可哥哥分明是想要出去的……而攔著他的,偏偏又是阿瑪。
小家伙嘆了口氣,第一次不知道如何是好。
大阿哥見她小臉都皺成一團,反倒笑了,伸手揉了揉她額發(fā):“我這正主還沒愁呢,你倒先擺起苦臉了?”
大阿哥知道皇阿瑪遲遲未決的緣由。這些年來,皇阿瑪多少次明里暗里示意他可以結(jié)交朝臣,可以培養(yǎng)自己的勢力,儼然一副縱容的,模樣,大阿哥不是不動心。
他與太子雖沒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可兩人相爭多年,他又豈能甘心永遠屈居他下?
大阿哥只是有些寒了心。
當年索額圖所為樁樁件件不比納蘭明珠輕多少,可皇阿瑪能為了太子的面子保下索額圖,也能明知明珠已投向他而毫不猶豫將其舍棄。
哪怕如今明珠因督運糧餉有功,雖未復舊職,卻也重獲圣眷。然那人卻早已看清時局,再未主動尋過他。
大阿哥也沒有找過納蘭明珠。
二十九年,他帶著一身未痊愈的傷回京,他初次參戰(zhàn),內(nèi)心不是毫無惶恐,可迎頭而來的,不是皇阿瑪?shù)臏匮該嵛浚词且活D毫不留情的斥責。
他知道皇阿瑪為何要帶著太子一同前來,無非是要他在太子面前顏面盡失,要他將這份恥辱……轉(zhuǎn)化成對太子的恨意。
大阿哥自然是恨的。可那一瞬間,他竟分不清自己更恨的,是目睹了他所有狼狽的太子,還是親手將他推入這般境地的皇阿瑪。
若皇阿瑪能一直這般狠心到底,他或許也能咬著牙將這恨意堅持下去。可偏偏……那人竟真如同烏西哈所說,看不得他自暴自棄地不接受治療,深夜悄悄來到阿哥所,在他窗外沉默佇立。
他的每一張藥方,都落著皇阿瑪親自批閱過的痕跡,甚至還有幾味藥方被反復修改過。
皇阿瑪啊皇阿瑪……兒臣有時候是真的分不清,您究竟是皇,還是阿瑪呢?
烏西哈用臉蛋蹭了蹭大阿哥的掌心,軟聲喚道:“哥哥?”
大阿哥低低應了一聲:“嗯,在呢。”
他終究不愿讓這小家伙為難。先前她為了他抗旨闖入阿哥所,皇阿瑪雖未追究,可朝堂上彈劾鈕祜祿家族的折子何曾少過?若非阿靈阿比法喀爭氣些,只怕真要皇阿瑪親自出手才能壓下這些流言蜚語。
如今這般境地,倒真不如待太子登基來得痛快。左不過有烏西哈在中間轉(zhuǎn)圜,太子還不至于當真與他撕破臉面——這些年他們也習慣了在小家伙面前維持表面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