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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又來了個抱著大盆衣服的婦人,剛一蹲下就滿臉看好戲的神情,“昨兒游家的事你們都聽說了沒?”
“游家怎么了,又鬧起來了?這兩月都鬧好幾回了吧?”
“可不是嗎,楊翠芹罵游老二,游老二抬手就揍游老三,最小的四娘一直哭,周圍好幾家人都去看熱鬧了,也就你們在村東頭沒聽見動靜。”
……
饒絮思索著方才河邊那幾位嬸子的話,腳下的步子也不由得慢了下來,她爹四年前上山受了傷,家里又不愿出銀錢去縣上請大夫,就找了村里的赤腳郎中看了看,最后傷重去世;爹一沒,娘悲怒之下也跟著走了,當時她也不過才十二歲。
“死丫頭,上山去打個豬草也磨磨唧唧的,生得瘦弱不說,做活也不利落,真是隨了她早死的娘!”
還沒走近,饒絮就聽見她奶劉秋桂在門口罵罵咧咧,嗓門大的周圍幾家人全都能聽見,她也習慣了,不頂嘴還好,頂回去一句,叔伯嬸子全要指著她罵不孝。
饒絮手攥著背簍肩帶低著頭快步走進院子里,竹篾做的肩帶背久了咯得她肩膀生疼。
饒家四代同住,當家的是饒老頭,單名一個財字,年輕時候娶了隔壁村的劉秋桂做媳婦,兩夫妻這輩子生了三兒一女,老大饒大福,和妻子張秀芝有兩兒一女;老二饒二祿,和媳婦馮竹只有一女,就是饒絮;再就是老三饒春妞,嫁去了附近村子里;老四饒四壽,和妻子周蘭草也是兩兒一女。
饒老頭夫妻向來看重男丁,嫌棄姑娘家沒用,饒二祿和馮竹成婚多年只生了饒絮一個閨女,二人心生不滿,幾次逼著他休妻另娶都沒成,最后饒老頭他們也惱了,很是不待見二房,尋常便愛拿話刺馮氏,有什么臟活累活也都推給她。
后來饒二沒了,馮氏也跟著去了,饒老頭夫妻對饒絮也嫌棄得不行,只覺得是她克父克母,才讓饒二在正當壯年的時候沒了,要不是村里長輩和村長都盯著,只怕他們早就將饒絮嫁出去了。
劉秋桂瞧見她這副悶不吭聲的模樣就來氣,爹娘不中用,生出來的這個也是賠錢貨,八棍子打下去都放不出一聲屁出來,偏生還倔得很,真是茅坑里石頭又臭又硬。
饒四媳婦周蘭草出來潑水,眼神從她婆母身上一路落到饒絮頭上,撇了撇嘴角,又添把火,“絮娘,怎么還沒做好飯菜?我們不吃倒是沒關系,只是家里爺們都要下地,費力氣的活兒不吃點東西怕是不行。”
饒絮放下背簍,看了眼廚房,灶上的熱水還是她出門時燒的,如今一滴也不剩。她天還沒亮就被劉秋桂趕出門了,眼下正是各家出門干活的時辰,但家里十幾口人,沒一個起來幫忙做飯的,全等著她回來。
她沒回嘴,甚至都沒看四嬸一眼,默默點火燒水,又去米缸里舀了米淘洗好。
“要死啊!”劉秋桂走過來就看見兩三碗大米倒下去,心疼的罵了一句,“日子不過了是不是,大早上喝點稀粥就成,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以為自己是什么金貴人兒能頓頓吃白米飯?”
饒絮抬頭,“不是四嬸說,爺和大伯四叔,還有文哥他們都要下地,吃不飽干不好嗎?”
周蘭草嘴角抽抽,還沒來得及反駁就看見她婆母轉頭瞪著她,她忙擠了笑出來,“娘,就算我們不吃,小五小六他們漢子總得吃口飽飯吧,不然別說干活沒力氣,到時候餓瘦了還是您心疼。”
劉秋桂心里不滿,但周蘭草都已經把她幾個大孫子搬了出來,她也不好真讓他們餓著,壓低了聲咒罵兩句,她瞥向饒絮,“下手穩著點,既舀了兩碗米,菜里就少放點油水。”
她說完話也不等饒絮回答,轉身就去了后院雞窩里摸出來四五個正熱乎沾著雞屎的雞蛋,這才滿意的笑了笑。秋收剛過去,家里大人小孩都要補油水,家里之前存起來的雞蛋被消耗得差不多,如今也不過剛攢起來十來個,她放了三個進去,想了想又摸出來一個,進廚房做了碗蒸蛋。
像雞蛋豬肉糖塊這類吃食,劉秋桂是不準饒絮碰的,怕她偷吃也怕手里沒輕重浪費了東西,竹籃也放在她和老頭子屋中的柜子里,平時都上了鎖。
饒絮炒菜的間隙看了眼鍋里的蒸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家里飯菜常年沒油水,也就過年的時候好些,但分到她碗里也只剩下點肉沫星子,更別說壯勞力才能吃的雞蛋了,她奶看得比什么都重,除了干活的時候拿出來些,也只有她幾個堂兄弟能吃到一星半點。
吃完了飯,饒老爹和幾個兒孫扛著鋤頭去地里干活,大伯母張秀芝去河邊洗衣服,四嬸去田里侍弄蔬菜蔥苗,饒梅饒荷兩姐妹坐在屋檐下嘻嘻說笑,劉秋桂提著籃子從屋里出來,登時挎著張臉。
“不去補衣服繡帕子,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哪家的閨女像你們倆這樣!”
饒荷低著頭翻了個白眼,家里那些瑣事都有饒絮,她才不要大冷天的碰涼水洗碗洗鍋呢,沒得把自己凍著。
劉秋桂罵了兩句,又朝著廚房道:“絮娘,趕緊把碗洗了,然后煮豬食喂豬,后院的雞鴨也記得喂。這幾天下雨,山上的木柴都是濕的,你也不用去撿柴火,摘點野菜回來就行,晚上好多個菜。”
她說完還覺得這些活計輕松,有心想要再派些,但一看日頭和人約好的時辰快到了,也懶得繼續啰嗦,快步出了門往隔壁村子去。
饒絮蹲在廚房洗碗,冷冰冰的水很快將她手指凍紅,她看了眼劉秋桂的背影,目光又落在她提著的籃子上面,心里略微有些不安。她奶是個吝嗇的,一文錢都恨不得掰開花,誰要是從她手里拿東西,無異于割她的肉,今日出門卻穿戴整潔,還用藍布蓋著東西。
村子西邊,游家。
“老二,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楊翠芹抹了抹眼睛,委委屈屈的立在一邊,“是,我不是你的親娘,但你說句憑良心的話,自從我嫁進來,我什么時候虧待過你?我一向把你當作我的親兒子,有什么不是先緊著你們哥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