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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有一天會有一個結局告訴他這句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愿信他，他說了只信六成。可是，那還是信比不信的多。

他猜測他的世界快崩塌了。

傍晚，廷方車惠敏回家，到了二樓房間，廷方把門關上。

當他告訴惠敏時，惠敏沒有哭，她看起來那么的安靜。廷方在回南天的陽光從二樓的大窗戶灑進來的房間里，對著惠敏重復著陳靜生的話，屋子里陰冷陰冷的，一點暖意都沒有。

這大概是一年內(nèi)唯一的一段時間，太陽曬進屋子里，屋子里只有冷。

惠敏聽完他的話，說："無創(chuàng)不必做了吧？讓老陳再看看。"

那之后呢？

廷方?jīng)]有問，惠敏也沒有說。

第二天他們約好了陳靜生，陳靜生用大排畸的機子仔細看了近半個小時，出了一份報告：心臟二腔，未見心房，大血管畸形。右腎重復腎。外生`殖`器畸形。

至于是男是女，這個胎兒根本不能判斷性別。

心臟和大血管那處那是生下來就沒有救的畸形，哪怕他們決定養(yǎng)個沒有性別的孩子。

惠敏幾乎沒有進行考慮，就主動要求引產(chǎn)，她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壞情緒，在廷方循例簽下手術同意書后，惠敏甚至還自嘲了一下："不知吃了多少次米非司酮，現(xiàn)在連利凡諾也用了。"廷方聽見了，不知怎么答腔。

二十三歲的廷方和二十三歲的惠敏在進這家醫(yī)院的第一天認識，那時惠敏是個活潑極了的女孩，逢人就笑，臉上還有一點嬰兒肥，右邊的臉頰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在她面前，生活燦爛美好，那時的她從來沒有哭過。

如今三十七歲的惠敏哭了許多次，卻在廷方快要對生活下跪時笑了。在惠敏第一次試管嬰兒失敗的時候廷方就曾經(jīng)提議不如不要生孩子吧，他們兩人就這么過，也沒什么不好，然而惠敏說："廷方，這世界上本來只有我爸爸媽媽是愛我的，現(xiàn)在多了你一個，可是假如你們都走了，誰會愛我呢？只要想著有一個人，你生下他來，他就愛著你，直到你死去了，還有人懷念你——要不然誰知道你活了這一世呀！我是一定要孩子的，哪怕再艱難我都要。"

惠敏變了嗎？惠敏也老了，她都有皺紋了。她看起來比他老，他很久沒看見她的酒窩了。

廷方抱住惠敏，她卻站在那兒，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不要再懷了，我們兩個人過也可以很好的。"三十七歲的吳廷方對著惠敏這么說，惠敏還是沒有說話。

惠敏陣痛開始那天是清明節(jié)。清早醒來就能聽見鞭炮聲了，每年這個時間都是要上山拜節(jié)的，硝煙和鞭炮聲從早晨五六點開始，可以持續(xù)到下午一兩點鐘。“上山”是整個東鄉(xiāng)的說法，其實水鄉(xiāng)片區(qū)根本沒有山，村人只是在河邊劈開了一塊空地修了墓地，擺放全村各姓氏祖先的骨灰罐子。吳姓在村子里是大姓，一半以上的墓地都是吳氏先祖的。

爸爸提早一天打電話給廷方，問他們能不能從醫(yī)院趕回來拜節(jié)。廷方前兩天告訴家里人惠敏引產(chǎn)，媽媽急得要命，問到底怎么回事，廷方說胎兒畸形，不男不女，她就沒多大反應了，還說了一句：＂那就下次再搞吧，反正算命佬說了她要生一個兒子，算命佬不會算錯。＂至于其他的，兩個醫(yī)生做的醫(yī)療決定，他們問都懶得問。惠敏引產(chǎn)，在他們心中還沒有祭祖來得重要。

父母對他們的狀況多少有些漠不關心，廷方覺得這些情緒也是他們自己造成的。因為都是醫(yī)生，家里人總是想著你們自己解決就可以了。

可是醫(yī)生引產(chǎn)也會疼痛呀。

惠敏同樣沒有告訴她父母，甚至這一次的懷孕，她都沒有告訴他們，她認為和長輩說這些并沒有用，只是徒增擔心罷了。

出胎時廷方在產(chǎn)房看見了那個一丁點大的胎兒，它的臉有鼻子有眼睛有耳朵，看起來那么正常，它動都不動。它是紫色的，它已經(jīng)沒有了循環(huán)。

惠敏沒有要求看，她和他曾經(jīng)看過那么多父母不要的引產(chǎn)出來的胎兒，都長得那么像。這一個是他們的，卻也沒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