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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耳光
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壓下,天光微明,風卷著枯葉橫沖直撞,天際隱隱約約傳來悶雷聲,風雨欲來。
鐘凌帶著人悄悄自四周散開,繞著庭院四周埋伏下來,虞驚霜站在半山坡處,遙遙地眺望那隱藏在林間的宅院,模糊而龐大的剪影被籠罩在陰云里,像一個巨大的陰謀。
她的腳邊齊齊整整擺著一具尸首,臉龐被劃得血肉模糊,鐘凌面色難看,“是布莊的管事……剛斷氣不久。”
天知道虞驚霜在看到那具面朝下的尸首時,心里有多恐慌,即使憑借多年經驗,她在下一瞬間就看出了那是個男人,但倏然竄上頭皮的驚悚感直到此時還揮之不去。
不是小杏就好……
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對衛瑎的怒意和恨意更加強烈,而正在此時,紛亂的腳步聲自身后響起,她轉頭看去,兩名軍衛的兵士壓著一個生面孔走了過來。
“虞娘子,這人在那宅院周圍鬼鬼祟祟地走動,往城中去時被我們抓了個正著!”
那人被刀架在脖頸上,戰戰兢兢道:“王爺知道您會來,怕刀劍無眼傷了您,特意派屬下前來接應,只是……”他望了一眼虞驚霜身后的兵士,結結巴巴道:“王爺說了,只允許您一人前去……”
鐘凌臉色變得冷厲,忍不住上前一步,剛要張口,虞驚霜抬手攔住了他,目光沉沉盯著那人,道:“我的人呢?衛瑎將她抓去怎么樣了?”
那人抿了抿唇,自懷中摸出了一根發帶呈上,虞驚霜一把奪過來,認出了正是小杏常挽在發髻上的那一根,她緊緊攥著發帶,心中怒火中燒,神思卻漸漸冷靜下來。
“好,既然他還敢見我,我不應允倒是辜負了他的美、意。”虞驚霜低低道,那傳口信的人聽在耳中,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他直覺王爺的計劃或許不能如早先設想的那樣順利,眼前的女子,與曾經傳聞中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女分明沒有半點相似……十年過去了,王爺仍覺得虞驚霜如當年分別時那樣,面對強權也毫無辦法,可是,一切真的就是這樣嗎?
他不敢細想下去,對上虞驚霜沉沉中帶著一絲狠意的目光,更是自脊背處竄上一道寒意。
兵士在虞驚霜的示意下將那人放開,鐘凌還不放心,憂心忡忡地拉著虞驚霜的胳膊將她拽至一旁,背對著那人,他低聲而急切道:“虞娘子,你不能去,這一看就是個陷阱!那人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綁走小杏姑娘,可見在大梁境內他一定謀劃了許久,到底有多少人手我們尚未得知,我怕你……”
“怕什么?”虞驚霜突然開口打斷,斜睨他一眼,她沉聲道:“他有多少人手、什t么謀劃,我不正要進去摸排一二嗎?”
鐘凌目瞪口呆:“可……可只有你一個人……”
虞驚霜白了他一眼,恨鐵不成鋼道:“我說是一個人去,那是他只讓我一個人!小杏還在里面生死未卜,衛瑎這個人行事詭異莫測,幾年不見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更是變成了一個瘋子,連我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我一旦不同意,鬼知道他會干出什么事?”
鐘凌眉頭擰了起來,遲疑道:“所以……”
“所以你們幾個給我隨機應變一點!”虞驚霜忍不住伸手狠狠敲了一下鐘凌的頭,旋即低聲道:“帶幾個身手好的人悄悄跟上,見機行事。”
“衛瑎此人心機頗深,雖然口口聲聲為我而來,實則自從來到大梁,一日也沒有放下防備心,未必就沒有借著挽回我的名義,留在大梁打探消息甚至更危險……畢竟上燕如今與大梁也算不上和平,上燕新皇登基,也有一番野心,兩朝新仇舊恨不少,有朝一日定會正面對上。”
“而上燕的謀臣將士之中,最值得提防的就是衛瑎,他手段狠辣,且詭計多端、能屈能伸……今日小杏被他抓走,未必不是他露了破綻,給了我們機會,如果時機合適,不要顧及太多,趁此機會殺了他,以絕后患!”
虞驚霜輕聲道來,聲音如浸了寒冰一般冷冽,毫不掩飾的殺意流露,令鐘凌都忍不住側目。
從前他只是聽人說過虞驚霜仍在軍衛時,是多么的果決冷酷、殺伐決斷,可等他懷著激動的心進入軍衛時,虞驚霜卻剛好卸任。
這半年來與她相處,鐘凌只覺得虞驚霜脾性溫和,腦子靈活,臉上總是掛著一幅笑瞇瞇的笑臉,與他印象中的形象怎么都對不上,而今她一番言語,才叫鐘凌如驚如悚,渾身一震。
“是!”他抱拳,低聲應下,不動聲色地往后瞥了一眼那衛瑎派來的人。
虞驚霜轉身,淡淡道:“那就引路吧。”
……
一路走下半山坡、進了重重把守的宅院、穿過回廊,那人低眉順眼將她帶至一處屋子,“您的侍女應當就在里……”
虞驚霜不耐煩地一把將人推開,大踏步上前就踹開了屋門,屋內黑漆漆的,稱著陰沉昏暗的天色,無端生出一股陰森來,她眼睛尖,一眼就瞧到屋子深處、被層層紗簾遮蓋的床鋪上,躺著一個人影。
羸弱、單薄、纖細,似是沉沉睡著,聲息淺淺。
袖口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彈出,虞驚霜不動聲色地握在手心、背在身后,慢慢向里面走去。
撩起層層疊疊的紗簾,朦朧的視野漸漸清晰——床上的人偏過頭躺著,很是虛弱的樣子,黑長的發自床榻垂落至地面,遮住了那人的大半面龐,只露出一片薄而白的皮膚。
風卷著潮濕的水汽涌進屋內,屋外驚雷乍響。
以此同時,極細微的聲響窸窸窣窣響起,虞驚霜偏了偏頭,還未來得及循著聲響張望,手上的動作卻先快了一步,她撩起最后一層紗帳,向床榻上一邊看去,一邊輕聲呼喊著——
“小杏,是你嗎……”
轟隆——
天色完全黑沉了下來,一道驚雷炸響,閃電將屋內照得如同白晝,一并照亮了床榻之人的臉,那一瞬間,虞驚霜眼眸大睜,急急住口,將尚未完全喊出的名字吞回腹中,手比頭腦中的反應更快,狠狠向前刺去!
“叮——!”
“驚霜姐姐!別過去!”
刀刃刺入木板的尖銳嗡鳴,與角落處響起的驚懼女聲齊齊響起,虞驚霜手腕被震得發麻,卻抵不過她心口驟然急竄亂蹦、嗵嗵直跳的心!
床榻上躺著的不是小杏,而是衛瑎。
衛瑎平平地躺著,幽黑的眼珠轉動,一眨不眨地盯著虞驚霜,他偏了偏臉,將臉頰側過,微微貼在那一柄險些刺穿他喉嚨的匕首上,輕輕地勾唇笑了,道:“霜霜,怎么這么兇,是怪我嚇到你了嗎?”
黑漆漆的屋內,不時有外頭閃電的光照亮,衛瑎的臉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一張唇卻紅艷,他如鬼魅般盯著虞驚霜面無表情的臉,越笑越大聲。
虞驚霜將袖刀收起,擦過衛瑎的臉頰,勾起一串細小的血珠,她甩了甩手,向后退了半步,一句話都沒有說。
衛瑎慢慢支起身,從床榻上坐了起來,他看起來毫不在意臉上的傷口,漫不經心地抹了一把臉,用有些埋怨般撒嬌的語氣道:“你的手分明沒有抖,可怎么這么不小心,再偏半分,就要劃爛我的臉了。”
虞驚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問:“小杏呢?”她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我方才聽到她的聲音了,把她交出來。”
衛瑎坐在床榻上,抬頭望她,臉上笑意淺了些許,道:“你聽錯了,她不在,這兒只有我們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