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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要死了。
溫熱的液體從他赤紅的眼眶中滑落,與口鼻中涌出的鮮血混在一處,蘭乘淵努力扯開嘴角,狼狽不堪的臉上勉強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我不想死……”努力了許久,始終無法擠出一個真正的笑容時,他還是哭了。
向來不肯低頭、不肯脆弱的蘭乘淵,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終于卸下了一切偽裝,像個無助的孩子般流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含糊不清地說:“般般,我舍不得你……”
毒素的發作,似乎讓他本就瀕臨崩潰的神志更加混亂,他緊緊抓著虞驚霜的手,眼神卻漸漸失去了焦距,那份屬于蘭乘淵的、深沉而復雜的痛楚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干凈的悲傷。
他看著她,忽然輕聲喚道:“姐姐……”
這個稱呼,這種神態……虞驚霜心頭猛地一顫。
是“小狗”。
“姐姐,”他看著她,眼中是全然的信賴與不舍,“雪山下的那條河……是不是已經解凍了?我好想再……再去看一次,我、我有點冷……”
他的意識已經漸漸渙散,開始說起了胡話,那些深埋在記憶最深處的、關于當年雪山上的事,一點點浮現出來。
“你別……別傷心。”他努力地對她笑著,盡管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我好高興,可以有機會和你說話,這一次,不是隔著另一雙眼睛了……我,是真的……跟你告別。”
他想t抬起手,再像從前那樣,摸一摸她的臉頰,可那手臂卻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
虞驚霜靜靜地看著他,火光映著她平靜的臉,沒有哭,也沒有崩潰。
在這場劫后余生里,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生死別離面前,她反而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感悟。
她反手,握緊了蘭乘淵那只正在一點點變得冰冷的手,從指尖一寸寸感受著他逐漸褪去生機的過程。
在蘭乘淵漸漸黯淡的目光中,她忽然輕輕地開了口,聲音平穩得不像話。
“你哪里就會死呢?”
蘭乘淵混沌的意識似乎被這句話拉回了一瞬,他迷茫地看著她。
虞驚霜沒有再多言,她扶著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騰出一只手,伸進了自己被熏得臟污的懷中,摸出了一個用布層層包裹著的小方塊。
她將那布包放在腿上,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層一層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
隨著最后一層布帛的揭開,一朵安靜綻放的小花,出現在了二人眼前。
那是一朵極為奇特的花。
花瓣是剔透的冰藍色,薄如蟬翼,脈絡清晰,在火光下泛著一種夢幻般的光澤,花蕊則是純粹的、暖融融的金色,仿佛將世間所有的陽光都凝聚在了那一點之上。
“這是……這是二十?還是二十一?!”
小杏在一旁驚訝地喊道,指著那朵花,不敢置信地連連追問虞驚霜:“虞姐姐,你以前告訴過我,那粒種子一定能開花,花開了就是這幅樣子……天吶!這么多年了,它真的被你種出來了!它開花了!”
虞驚霜的目光落到布帛上那片幽幽的藍色上,這便是當年,“小狗”在雪山上,塞到她手心里的那顆種子所開出的花。
據說,此花乃是“沉光花”毒唯一的解藥,當年,壽王發現它可以解沉光花和一夢黃粱的毒,為了完全將沉光花控制在手里,他下令一把火燒光了這種花。
從此,沉光之毒再無解藥,一代又一代的沉光族人飽受毒素折磨。
出生于沉光谷的一對夫妻,在當初火光連天時,冒死搶救下了一粒種子,將其留給了自己的孩子,并囑咐他,一定要保存好花種,以待將來解救族人。
只可惜,唯一存世的這粒花種歷經火燒、水泡后,已經并無多少生機,那孩子將花種收了起來,視為最珍貴的東西,日日夜夜貼身保存。
直到他跌落山崖,失去記憶,受蠱蟲所累變得神志不清時,他與虞驚霜重逢,只想把最心愛、最珍貴的東西送給她,,這粒花種就這樣輾轉流落到了虞驚霜的手中。
小狗死后,虞驚霜離開雪山,回到大梁。小狗留給她的只有這一粒種子,他當初說這種子能開花,她就將種子種下去,悉心照料,一年不行就兩年、一次不行就十次。
終于等到它生根、發芽、長出枝干。
然而冥冥之中,仿佛天就不遂人愿,發芽后的種子總是因為各種意外,在開花前就“死于非命”,虞驚霜聽說,賜予心愛之物一個名字,就能給它祝福、留它長命。
于是她給它起名,從“小一”、“小二”……一直到“小二十”,妄圖留住它短暫燦爛的生機。
日子一天天過去,日升月落、斗轉星移,流水落花春去也,時日久到虞驚霜慢慢開始不再年輕、久到她已經記不清楚小狗的臉,它終于開花了。
“張嘴。”
她摘下那朵花,輕柔地捧到蘭乘淵的唇邊喂他服下。
……
意識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霧。
沒有了烈火的灼痛,沒有了濃煙的嗆咳,也沒有了瀕死時的冰冷,蘭乘淵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一片羽毛,輕飄飄地,浮沉在這片混沌的虛無之中。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將要往何處去。
朦朧中,他似乎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棵枝葉繁茂的菩提樹,樹下設著一方案幾,兩道人影對坐。
他不由自主地飄了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身著月白僧袍的和尚與一個身披八卦道袍的道士,二人正對著一局棋凝神靜思,棋盤是溫潤的白玉所制,棋子卻是黑白二色的卵石,樸素至極。
他二人似乎并未察覺到他的到來,依舊專注于眼前的棋局。
蘭乘淵駐足,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僧人緩緩拈起一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他抬起頭,一雙悲憫而通透的眼睛望了過來,溫和地開口問道:“來者何人?”
“我……”蘭乘淵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竟發不出聲音,他有些茫然,我是誰?
他想,我是蘭乘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