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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提醒她沉青谷有誰么?”
澄衣江邊的山崖上,姜盛忽然問。
“提醒了,但她沒察覺。”白錦溪說,“她以往不是這么遲鈍的人,喪子之痛讓她變得麻木了。這樣也好,她一無所知,到了沉青谷才算是真正有趣。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她身邊所有人都心懷叵測,但她對此一無所知。”
姜盛:“……你很熟悉她,難道你們以前認識?”
白錦溪冷了臉:“收一收你的好奇心。”
姜盛不看江水,轉而看她。白錦溪左臉頰上的傷痕在日光里十分醒目,他不禁伸出手,小心翼翼想去觸碰。
但白錦溪后退一步,躲開了。
以女子之身偽裝“白錦溪”,有許許多多的難處。在高浪街里頭,知道“白錦溪”真正身份的只有李鎖和姜盛。姜奇把姜盛托付給白錦溪時,真正的白錦溪仍活著;而他蹤影全無后,需要一個人替代他的身份出現在幫眾面前,震懾高浪街所有人——長相相似的同胞妹妹是最好選擇。
李鎖要給她畫假傷疤,但怎么畫都不合適、不像。白錦溪臉上的傷來自小寒,是帶小寒離開西崀村那一夜被她手上的風鈴劃傷的。很長也很深的一道疤,差點損傷白錦溪的左眼。于是在決心成為“白錦溪”的那一天,她把小刀塞到姜盛手里,指著自己勻凈光潔的臉龐,讓他劃下去。
這件事必須由姜盛來完成,不能是李鎖,甚至不能是她自己。她要制造一道永遠折磨姜盛的傷痕,鎖鏈一樣把這個人困在自己身邊,困在水龍吟里。
“疼。”白錦溪扭頭看姜盛,她半張臉被樹影淹沒,半張臉袒露在陽光里,連傷痕也一并閃閃發光,“別碰。”
姜盛立刻垂了眉毛,失落又慚愧,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走吧。”白錦溪轉身往山下走,行了一段路才說,“去吃櫻桃煎。”
姜盛立刻蹦了過去:“好!”
孫蕎并不知道身后發生的一切。船只離開了池州城,她始終沒有在岸邊看到孟玚的身影。了然中又有一絲說不清楚的落寞。
江雨洮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根鐵絲,撬開了手鐐腳鐐,輕松地搖著美人扇跟船娘搭話。船娘見他長相標致,有來有往的,倒也聊得開心。唯有初四看著甲板上一堆鐐銬,又摸出自己頭發里的鐵絲,看江雨洮的目光隱隱地顯出欽佩來。
“不必理他。”孫蕎說。
天地樂,山水靜流通。江風拂過孫蕎耳上的海珠耳墜,她聽見船娘開始唱歌:湯湯江流,泛泛行舟;亦有流泉,載沿載洄……她歌聲清亮,如鶯啼一般響徹江岸。江雨洮為她輕輕打拍子,那雙慣于做戲的眼里滿是情意。
“我這不算什么。”船娘笑道,“這澄衣江上還有別人唱得比我好哩。”
“我可不信。”孫蕎也笑著應。
船娘正色道:“是真的。在澄衣江上有一段,每逢十五圓月之夜,就能聽見山里有人唱歌。是女人聲音,但長什么樣兒,高矮胖瘦,多少個人,我們都不曉得。但唱得可好哩,我們都說,那一定是山里的甘露仙,趁著月兒和天上的仙人相約。”
對這種傳說,孫蕎向來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但江雨洮難得正經:“是的是的。”
初四沒好氣地懟他:“難道霧隱山里真有甘露仙?”
“不是甘露仙,是沉青谷里囚禁的百靈。”江雨洮合起扇子,往前方遙遙一指,“就在前頭,恰是我們此行目的地。”
他扇柄指示的方向,正是澄衣江上最狹窄最險峻的犬牙灘。
第14章 暝暝歌01
有人赤足跑過山路,啪啪啪,啪啪啪。黑泥路上石子雖然圓潤,仍硌得她腳心刺痛。
身后沒有人追趕,只是她心跳劇烈,耳中嗡嗡盡是風聲,樹影也變作能嚇人的怪獸。
月光隱隱照亮前方。被高樹包圍的山崖透出一處恰好能容人鉆出的空隙。她終于站在崖上,懷中的東西潤濕了她的前襟。下方澄衣江滾滾黑水,頭頂白玉盤雪亮月色。她脫下外衣,把懷中之物裹緊后用盡力氣,拋向澄衣江。
那團東西在月色里直直墜落。
她自己也差點栽下山崖,險險地扶著樹干站定。探頭往下看,她已經瞧不見那包東西落在何處,連落水的聲音也被山風帶走。她按了按胸口,扯下樹葉擦凈雙手,回頭鉆入林中。
林子里有人喊她:“朋兒——”聲音是小心翼翼壓低了的,生怕被夜間什么東西窺聽。
她沒應,但立刻振作精神,加快腳步朝同伴跑去。
那包落入澄衣江的東西散在犬牙灘上,有的被流水沖走了,有的落在巖石之間,一浮一沉。
艱難在犬牙灘穿梭的船只被這些東西輕輕敲打。有人從船頭探出腦袋盯著發出聲響的船舷,因看得不清楚,順手挑過一盞提燈照明。
“媽呀!”江雨洮在船頭忽然大喊,“這什么玩意兒?!”
燈燭照亮一小片江面。巧妙繞過犬牙灘亂石的船只旁,是浮沉不定的幾只斷手。
山中精怪故事多,一路從池州往沉青谷去,孫蕎不知聽了多少。
“甘露仙”是最常被提起的名字。傳說中,甘露仙是寄宿在水井的精怪,身影飄忽,作長發女子打扮,膽怯、秀麗。她從井水中誕生,與大地、水脈相連,是最干凈無垢的東西。誰家水桶落入井里,只要在井口呼喚甘露仙,隔天便能在井旁找回自家的桶子。若有小童不慎落井,甘露仙也會卷起一股濕潤的旋風,把小孩兒穩穩當當送到地面。她是善良且永遠無害的。
傳說越說越玄乎。漸漸的,有山民會祭拜水井,供奉甘露仙。但又有請神人提醒:甘露仙不食人間煙火,不受俗世供奉,這些東西反而會令甘露仙失去法力……林林總總,各有說法。
孫蕎只當傳說來聽,并不放在心上。江雨洮幾人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船娘和船家故鄉不在一處,倆人講述的甘露仙故事總有出入,但卻在一處極為相似:甘露仙深夜會從井中爬出,坐在井沿上低聲歌唱。她歌聲清澈,能令山谷沉寂,萬物蘇生。而這歌聲也往往引來不知就里的山民。甘露仙只化出隱約人形,還未能學會怎樣變化人類女子的臉龐,她自知羞恥,總是掩面歌唱。但若有不怕死的山民窺見甘露仙那張無法形容的古怪臉龐,便會被甘露仙立刻撕碎。這些碎肢會出現在不同的水中:井水、溪水、池塘、河水……是甘露仙對冒犯她的山民的警告。
“你們不覺得這故事不對勁嗎?”孫蕎曾這樣問。
前半截,甘露仙還是溫柔可親、救活小童的好精怪,后半截卻變成被人看一眼就要殺人碎尸的壞東西。孫蕎常跟兒女講山中故事,兩個孩子腦子靈活,總會問她許多刁鉆問題。若是兩個孩子現在聽見,一定也會問同樣的問題:甘露仙為什么會變得這么壞?
在沒看到江雨洮撈起來的斷手之前,孫蕎也以為傳說只是傳說。
斷手足有五六根,江雨洮撈到一半,被船娘打了一木槳,不得不放棄。據他所說,江面上還浮沉好幾只,可惜竹竿子不夠長、煞白臉皮的船娘又太兇,否則他一定要全都好好撈起來細看。
“好東西。”江雨洮把斷手們擺在船上,薅下一只黃玉戒指,“這個,少說十兩銀子。”
他妙手空空,是池州城里小有名氣的盜賊,沒人懷疑他的論斷。江雨洮撈起的四只斷手,只有兩只看起來屬于同一個人,另外兩只一者粗大,一者纖細且指尖涂丹,但共同點是:指根全都有扳指或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