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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玚無意與她爭執(zhí),問:“如果真是那個人動的手,按照我們昨日的討論,說明他也參與了龍家的事兒。你曉得這意味著什么。”
繆盈坐下了:“這正是我今日來找你的原因。我是瞞著孫蕎過來的。”
孟玚打量繆盈:“方才是在試探我?”
繆盈喝一口茶:“差不多吧。我要確認你究竟是什么樣的人。”
“孟某說話做事直來直往,不喜歡拐彎抹角。”孟玚提醒。
最后是繆盈先說出了那個名字:“袁泊沒有直接承認過自己殺人,但在孫蕎問他的時候,他說只有這個辦法才能救出孫蕎。”
孟玚:“他太著急了。我看過當(dāng)年卷宗,江峰的官兵在虎骨村固然行事粗魯草率,但他們的調(diào)查十分細致,我相信再給她們多一些時間,是可以查出真相的。”
繆盈:“百八十天?”
孟玚不理會她的調(diào)侃:“袁泊殺了長樂會,證明他知道龍家人是怎么死的。而當(dāng)時在場的應(yīng)該不止他一人。……他當(dāng)時是袁氏鏢局的二當(dāng)家,需要讓二當(dāng)家親自動手,證明龍家牽涉的絕非小事。”
繆盈:“袁氏鏢局有問題。”
孟玚點了點頭。
繆盈告訴孟玚,昨日孫蕎復(fù)述沉青谷中發(fā)生的種種事情,略過了繆盈曾受的苦難,也略過了一件與當(dāng)下無關(guān)、但十分緊要的事情:袁氏鏢局一直在為沉青谷的人運送藥物和材料。
“她不想告訴你。她也知道鏢局有問題,而且我看她的態(tài)度,是不想讓我倆牽涉其中。她打算先撬開袁拂的嘴巴”繆盈撐著下巴,手指在臉頰上一點一點,“可我覺得,這跟找殺人兇手一樣難。”
此時的袁拂在大街上連打了幾個噴嚏。
自然不會有人牽掛他。他心想,該是有人正咬牙切齒恨著他。
他向來對自己身份很有自知之明。生下來時被娘親恨著:他是一段露水姻緣的最壞結(jié)果,是證明女子失貞的最痛苦證據(jù)。父親不知所蹤,而娘親直到死時,才讓袁拂帶著信物去袁氏鏢局找人。到了鏢局則被更多的人恨著:突如其來的私生子,直接威脅鏢局當(dāng)家與家世顯赫的妻子之間的關(guān)系。
而所謂信物,不過是當(dāng)時袁氏當(dāng)家人給姑娘家留下的一截廉價發(fā)帶。
發(fā)帶全然無用,能證實袁拂身份的,是他那張幾乎與父親一模一樣、足顯風(fēng)流的臉。
他是長得最像父親的兒子,也因此招致鏢局里最多的恨意。他在鏢局里唯一親近的,只有二哥袁泊。
他唯一不愿被其憎恨的,也只有袁泊。
從江峰分局走出來的袁拂,一時間忘了自己接下來該去哪兒。打完噴嚏,吹完冷風(fēng),他有些想去找孫蕎說話,但又想到自己不受歡迎,只得作罷。下一站還得往北去,還有好幾個城池的分局需要他一一檢查,賬本、生意、人手,他現(xiàn)在要做的事兒越來越多了。袁野也越來越相信他了。
這是好事。袁拂霎時間卻感到面頰有些疼。袁野打他的十六個巴掌,他記憶猶新。
帶著隨從去吃飯,吃到一半,他又想起孫蕎。難得跟孫蕎在同一個地兒,他放縱自己多想她幾次。虎骨村那案子,袁拂不認為六年之后的孟玚還能查出什么證據(jù)來,但孫蕎若是繼續(xù)糾纏在這件事上,很是不妙。哪怕是為了袁泊,他也得讓孫蕎盡快死了這條心。
但要說服執(zhí)拗的孫蕎,比扳倒袁野、當(dāng)上鏢局當(dāng)家還要難。
吃著想著,店里走進來一行人。為首的幾個青年俠客氣勢十足,其中一人個頭稍矮,長相卻最為出挑。他目光在店里一掃,指了指窗邊的位置,其余人便隨著他往那桌走去,說說笑笑。他們沒有看到角落里的袁拂一行,袁拂卻吃驚地停了手。
他往后靠了靠,讓自己更好地隱匿在木柱的影子里,靜靜觀察。
他們低聲說話,隱隱以那位倜儻的青年為中心。從聽到的只言片語判斷,他們似乎是打算一起做些什么事情,是合作者的關(guān)系。偶爾的,那位青年會扭頭看向店內(nèi),是察覺了有人窺探,但始終找不到窺探者。他倒也大方,并不因此離店,而是嘴角帶笑,慢慢地啜飲淡酒。一道豎直的疤痕從眉骨筆直劃到面頰,這令他每每側(cè)頭看向街面,傷痕便被日光照亮,如金色的、深深的一筆。
白錦溪——袁拂聽到與他同飲的人這樣喊他。
當(dāng)夜,白錦溪在客棧歇腳。她屏退左右隨從,自己坐在房中,慢慢擦拭隨身的一把長劍。
吹滅燈火之后,約過了三刻鐘功夫,有人輕輕推開虛掩的窗戶,無聲滑進房中。
白錦溪閉目躺在床上,要竭盡力氣去聽,才能判斷那人的腳步聲。對方武藝高超,她握緊了藏在被下的長劍。
終于等到呼吸靠近,那人似乎正垂頭觀察白錦溪長相。白錦溪右手一擰,長劍破被而出,直刺那位不速之客!
對方根本不躲,一把攥住白錦溪握劍的手腕。白錦溪右手被制,左手仍有后招,匕首狠狠扎向來者側(cè)腰。
那人忽然開口:“你不是白錦溪。”
這句話說完,他已經(jīng)用手肘打掉白錦溪左手的匕首,直接將白錦溪從床上拖到地下。白錦溪仍被他抓住右手,慌亂中以腳尖勾起落地的匕首,左手握住直接往那人的腳尖扎去。
那人面對女人也毫無惻隱憐惜,一足上踢,直沖白錦溪下巴而去。白錦溪知道這一腳如果踢中,自己最差也是昏迷不醒,忙歪了身體躲避。那人趁著這個空隙,一把掐住了白錦溪的脖子。
他松開白錦溪右手,拿過桌上的燈盞,手心拂過燈芯。燈盞亮了起來。
白錦溪的臉與袁拂的臉同時被燈火照亮。
“好久不見。”白錦溪冷笑,“今日店中察覺有你,我就知道你必定會來找我。殺人滅口,你們這些人最為擅長。”
袁拂盯著她臉上的傷疤。
“這道傷怎么在你臉上?”袁拂問,“我當(dāng)日劃傷的分明是你的哥哥。”
“殺凈我們兄妹,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你們鏢局在虎骨村干了什么事。”白錦溪問。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沉默。
袁拂的臉色是平靜的。燈火搖晃著,他的臉上彌漫了一種昏昧不清的東西。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氣,下一瞬就能擰斷白錦溪脖子。
“我是孫蕎的朋友。”白錦溪飛快地說。
袁拂果然停了。